我如获至宝地接过,却发现里面多是铁手开山钢花飞溅之类的诗句,与父亲那首田园小调格格不入。
回家路上,遇见钱来发背着手在田埂上溜达。他新理的头发油光锃亮,像刚抹过猪油的锅盖。
婵音啊,他笑眯眯地招呼,你爹还好吧?
我低头快走,听见他在身后轻笑,声音像夜枭。
当晚生产队召开小会。煤油灯在队部摇曳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父亲坐在角落,脊背挺得笔直,但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发抖。
钱来发在会上异常活跃,他一会儿说文艺创作要讲政治,一会儿又说某些同志思想松懈。虽然没点名,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麦芒似的扎在父亲身上。
我就是歌颂丰收!父亲突然站起来,声音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,眼看麦子就要丰收,农民脸上有笑容,这有什么错?
会场死一般寂静。只有黑妞在远处的圈里发出不安的哼唧——它开始阵痛了。
没人说丰收有错。钱来发慢条斯理地喝茶,但赛神仙这种说法,是不是在讽刺现实?暗示农民生活太逍遥?
这荒谬的指控让父亲气得嘴唇发白。他想反驳,却被队长按住了肩膀。
散会后,父亲在田埂上站了很久。麦浪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,确实美得不像人间景象。我悄悄跟在他身后,听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爹,我小声说,麦子真的很好看。
父亲回头,月光照见他眼角的细纹:是啊...可惜有些人眼里看不见美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家像被无形的墙围住了。往日常来串门的邻居现在都绕道走,连王婶来借筛子都站在院门口说话,像是门槛有条毒蛇。
只有黑妞不在乎这些。它在某个清晨顺利产下八只猪崽,粉嫩嫩的身子挤作一团,发出细弱的吱吱声。母亲蹲在猪圈旁看着,忽然抹起眼泪:畜生都比人强...
父亲变得更加沉默。他依旧每天去队部做账,但不再坐在槐树下,而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。算盘声也变得迟疑,常常拨错珠子。
我继续出板报,但内容变得格外谨慎。画丰收景象时,特意在农民身边添了辆拖拉机;写标语时,反复核对报纸上的用语。周先生看出我的变化,轻轻摇头:不必矫枉过正。
但风声还是越来越紧。有天放学,我看见钱来发带着两个陌生人在大队部门前指指点点。那两人穿着四个口袋的中山装,一看就是公社干部。
那就是孙会计女儿出的板报。钱来发的声音顺着风飘来,父女俩都爱舞文弄墨...
我抱着作业本飞快跑开,心脏跳得像要撞出胸膛。
最让人心寒的是赵老四的变化。这个曾经夸父亲字写得好的人,现在见了我家人都昂着头走路。有次母亲在供销社排队买肉,他故意挤到前面:让让,我给公社来的同志割肉。
母亲空着手回家,把粮票攥得皱成一团。
父亲开始失眠。深夜我起夜时,总看见他屋里亮着油灯。有次我凑近门缝,看见他正在烧什么东西——是些旧诗稿,纸灰像黑蝴蝶在灯下飞舞。
爹...我推门进去。
他慌忙用脚踩灭余烬:快去睡。
但我看见了他眼角的水光。这个曾经教我骨头要硬的男人,此刻脆弱得像张薄纸。
转机出现在麦收前一天。公社突然派来工作组,说要核查生产队的账目。钱来发忙前忙后地张罗,嘴角的笑掩都掩不住。
但查了三天账,父亲的账本清清白白,连一分钱差池都没有。工作组组长合上账本时,对父亲点了点头:很规范。
父亲只是沉默地收拾算盘。倒是钱来发脸色难看,像吞了只苍蝇。
那天傍晚,父亲终于又坐在槐树下。夕阳给他的白发镀了层金边,他望着远处开始收割的麦田,轻轻哼起年轻时学的山歌。
黑妞带着它的崽子在院里散步,小猪崽们跌跌撞撞地跟着母亲,偶尔为争奶打架。母亲在灶房炒新麦,焦香混着炊烟,织成温暖的暮色。
婵音,父亲忽然叫我,那首诗...后两句该怎么改?
我怔了怔,才明白他说的是那首惹祸的诗。
不如改成...我小心翼翼地说,丰收不忘国家情?
父亲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。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笑。
但阴影并未完全散去。夜里我听见父母低语,母亲说钱来发还在活动,说要彻底肃清流毒。
由他去吧。父亲的声音透着疲惫,清者自清。
月光照进屋里,在地面投下窗格的影子。我忽然想起爷爷说过:文字像刀刃,能切菜也能伤人。如今我才真正明白这话的意思。
黑妞在圈里发出满足的鼾声,它的孩子们挤作一团睡得正香。明天还要早起收麦,还要出新的板报,还要继续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存。
我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这世道,说理的地方在哪里?但看着窗外的麦浪,想起父亲教我的第一个字,我又觉得,有些东西终究是夺不走的。
就像黑妞永远相信明天会有食料,我也相信,文字不该是伤人的利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