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,敲打着屋檐下的破铁盆,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。天蒙蒙亮时,母亲就起身了,在灶台前摸索着生火,柴禾潮湿,呛人的烟雾在屋里弥漫开来。
今日要去褓房顶工。母亲系围裙的手有些发抖,你爹...暂时去不得队部了。
我蜷在被窝里,看见父亲面朝墙壁躺着,肩膀绷得像块石头。自从那首诗惹出祸端,他就被停了会计的职,虽然还能领基本工分,但再不能踏进队部办公室半步。
母亲往锅里添水的手一滑,水瓢磕在锅沿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妇女,平日里最远只去过邻镇的集市,现在突然要她去褓房伺候那些下来检查的乡镇干部,简直比让黑妞学爬树还难。
我...我该说些啥?母亲对着镜子整理头发,镜面斑驳,照得她脸色发青。
父亲翻了个身,声音闷在枕头里:少说话,多做事。
雨停了,屋檐还在滴水,像永远算不清的珠串。母亲揣了两个窝头走出家门,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瘦小。黑妞带着它的崽子在院门口张望,小猪崽们吱吱叫着,不明白女主人为何这么早出门。
褓房在村东头,是间新盖的瓦房,专门用来孵化鸡鸭。母亲赶到时,干部们还没来,只有看门的老张头在扫院子。
孙家媳妇来了?老张头朝地上啐了口痰,炉子得赶紧生起来,干部们来了要喝热茶。
母亲手忙脚乱地找柴火,发现褓房的柴禾都比家里的干燥。她蹲在炉前点火,火星溅到手背上,烫出个小水泡。
干部们是坐着吉普车来的,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母亲躲在门后偷看,看见钱来发点头哈腰地引路,那模样活像黑妞见到食槽时的尾巴。
这位是临时来帮忙的孙家媳妇。钱来发介绍母亲时,语气轻飘飘的,老孙在家写检查呢。
母亲紧张得手脚都没处放,围裙带子松了都不知道。干部们瞥了她一眼,继续谈笑风生地往里走,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出响亮的回声。
烧水泡茶。钱来发吩咐道,随手把公文包塞给母亲,小心拿着。
母亲抱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,像抱着一颗定时炸弹。包皮的质感冰凉滑腻,让她想起去年在河边摸到的水蛇。
褓房里热气蒸腾,刚出壳的雏鸡雏鸭在竹筐里叽叽喳喳。母亲提着大水壶来回添水,滚烫的水汽熏得她满脸通红。干部们坐在里间检查孵化记录,笑声一阵阵传来,像隔着墙的雷声。
这茶泡得浓了。一个戴眼镜的干部皱眉。
母亲赶紧换茶叶,手指抖得厉害,茶叶撒了一桌。钱来发狠狠瞪她一眼,那眼神比开水还烫人。
晌午时分,雨又下了起来。母亲守在炉子前添煤,煤灰沾了满脸,像戏台上的丑角。她听见干部们在讨论要去哪里吃饭,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——从早起到现在,她只喝了半碗稀粥。
老钱,安排饭了吗?有人问。
钱来发的声音带着笑意:都安排好了,镇上的国营饭店。
吉普车的引擎声远去时,母亲才敢直起腰来。雨声淅沥,褓房里只剩下雏禽的叫声和炉火的噼啪声。她摸摸怀里的窝头,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。
孙家媳妇,老张头探头进来,这边没事了,你先回吧。
母亲如蒙大赦,刚要起身,却看见钱来发匆匆返回。
你守着褓房,他丢下一句话,下午还有检查。
雨越下越大,敲得瓦片叮当响。母亲坐在门槛上,看着雨幕中模糊的田野。黑妞应该带着崽子在圈里躲雨,父亲大概还在床上生闷气,三姐今早说要去镇上买绣线,也不知带伞没有。
肚子饿得发疼,她把窝头掰成小块,慢慢咀嚼。窝头放久了有些硬,噎得她直伸脖子。没有水,她只好接了点屋檐水润喉,雨水带着铁锈的味道。
傍晚时分,干部们才回来。个个满面红光,身上带着酒气。那个戴眼镜的干部打了个饱嗝,喷出的气味让母亲想起夏天馊了的泔水。
记录...记录再完善一下。他挥着手说,差点碰翻桌上的孵化箱。
母亲赶紧扶住孵化箱,里面的鸭蛋轻轻晃动。钱来发送走干部,回头看见母亲还在,明显愣了一下。
你怎么还没走?他皱眉。
您让我守着...母亲小声说。
钱来发摆摆手,像赶苍蝇似的:现在可以走了。
母亲拖着僵硬的腿往家走,雨后的土路泥泞不堪,她的布鞋很快湿透了。路过供销社时,看见橱窗里摆着新到的饼干,铁皮盒子在暮色中泛着诱人的光泽。
父亲正在院门口张望,看见母亲回来,转身进了灶房。母亲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,知道父亲在热饭——这是他们多年的默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