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洗把脸。父亲端出热水,看见母亲狼狈的模样,眼神暗了暗。
母亲确实饿坏了,接过父亲递来的饭菜就往嘴里扒。那是父亲从自己口粮里省下的,萝卜干炒得焦黑,但此刻胜过山珍海味。
慢点吃。父亲低声说,把水碗往她手边推了推。
就在这时,赵老四的声音在院外响起:哟,孙会计家开小灶呢?
母亲噎住了,咳嗽得满脸通红。父亲站起身,看见赵老四领着两个村民站在栅栏外,表情似笑非笑。
我婆娘在褓房忙了一天,父亲压着火气,连口饭都没吃上。
谁不是为集体干活?赵老四提高嗓门,就你们家特殊?吃独食?
母亲手里的碗啪嗒掉在地上,饭菜撒了一地。黑妞带着崽子冲过来,欢快地舔食着,小猪崽们挤作一团,发出满足的哼唧。
看见没?赵老四指着抢食的猪,连畜生都知道占便宜!
父亲气得浑身发抖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母亲拉住他的衣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我们...我们没...母亲想解释,却哽咽得说不出话。
越来越多的村民围过来,对着我家指指点点。王婶躲在人后,眼神躲闪;钱来发不知何时也出现了,抱着胳膊看热闹。
孙会计家属搞特殊化!赵老四喊得更大声了。
母亲突然蹲下身,不是去捡碗,而是捂住脸无声地哭泣。她的肩膀剧烈颤抖,像寒风中最后的树叶。
我拨开人群冲过去时,正看见这一幕。母亲蜷缩在泥地里,父亲僵立在一旁,围观的村民表情各异——有幸灾乐祸,有冷漠,也有不忍。
我娘在褓房干了一整天活!我大声说,连口水都没喝上!
有人小声嘀咕:确实太过分了
但更多的人沉默着。晚风吹来,带着雨后的凉意。黑妞吃饱了,带着崽子慢悠悠回圈,它们不明白人类世界的复杂。
最终是队长闻讯赶来,驱散了人群。他看着满地狼藉,叹了口气:老孙,带媳妇回屋吧。
母亲不肯起身,父亲弯腰去扶她,发现她在发烧——淋雨加上饥饿,她病倒了。
那晚我守着母亲,她用冷水敷额,嘴里不停念叨:我没想占便宜...真的没...
父亲在院里劈柴,斧头落下又抬起,像不知疲倦的机器。月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,我突然发现他老了这么多。
深夜,母亲发起高烧,说明话。她一会儿喊着水开了,一会儿又说记录本在哪里。父亲去请李大夫,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李大夫来把过脉,说是风寒入体,又加上急火攻心。得静养。他开药方时摇头,这病是累出来的。
我去灶房煎药,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气泡,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。父亲坐在母亲床边,握着她的手——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们这样亲密。
当年娶你时,父亲轻声说,答应让你过好日子的...
母亲在昏睡中皱眉,像是梦见了不愉快的事。
药煎好了,我端进去时,看见父亲在擦眼睛。他接过药碗,小心地吹凉,一勺勺喂给母亲。动作笨拙,但异常耐心。
院外传来黑妞的哼唧声,它大概饿了。小猪崽们也跟着叫起来,声音细弱,像婴儿的啼哭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也是这样喂我吃药。她总说:吃了药就好了。可现在,她病了,该吃什么药才能好?
天色微明时,母亲的烧退了。她睁开眼,看见守在床前的父亲,愣了愣。
今天...她虚弱地问,还去褓房吗?
父亲摇头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:不去了,以后都不去了。
晨光透过窗纸,柔和地照在母亲脸上。她笑了笑,眼角泛起细密的皱纹。窗外,黑妞带着它的崽子在院里散步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母亲眼里的光黯淡了,父亲背脊弯了,而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——那是对这世道的质疑,像春雨后的野草,疯狂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