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的寒风像裹着冰碴子的鞭子,抽得人脸颊生疼。我挎着竹篮去给黑妞添食料,看见村口的打谷场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个土台子,台前歪歪扭扭挂着条红布横幅,墨汁在寒风中冻成了冰溜子。
钱来发背着手在台子周围踱步,新棉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咯吱作响。他看见我,嘴角咧出个意味深长的弧度:婵音啊,今天可是个大日子。
竹篮里的麸皮洒了出来,在冻土上撒出凌乱的斑点。黑妞在圈里焦躁地拱着食槽,它最近总是莫名不安,连刚下的猪崽都不太理会。
母亲从昨夜起就坐立难安,把同一件棉袄拆了又缝,针脚歪得像蚯蚓爬。父亲倒是平静得出奇,天没亮就起来磨那把许久不用的算盘,算珠在油石上磨出的声音,细碎又持久。
爹...我端了碗热粥进去,看见他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。镜面上蒙着层水汽,他的面容在雾气里模糊不清。
他接过粥碗的手很稳,但喝粥时我还是看见碗沿在轻轻颤动。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,像渐渐涨潮的江水。
打谷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,呵出的白气在空中交织成网。赵老四带着几个年轻后生在维持秩序,手臂上缠着的红布条格外刺眼。王婶看见我,慌忙把头扭向别处,脖颈僵得像截木头。
钱来发跳上台子时,鞋底带起一阵浮土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透过铁皮喇叭变得尖利:把孙仕杜带上来!
人群骚动起来,我踮起脚,看见父亲被人推搡着走上土台。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中山装,领口扣得一丝不苟,反倒衬得脸色更加灰败。
站上去!赵老四厉声喝道,指了指台中央那条摇摇晃晃的长凳。
父亲沉默地踩上长凳,身形晃了晃才站稳。寒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,像田埂上最后的芦苇。
钱来发往他脖子上挂了块木牌,粗糙的木板用麻绳拴着,上面墨汁淋漓地写着批判错误思想。墨迹还没干透,顺着木板纹理洇开,像一道道黑色的泪痕。
孙仕杜!钱来发举着喇叭,你知不知罪?
父亲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被风吹散。台下有人哄笑,笑声干巴巴的,像枯枝折断。
第一罪!写反诗!钱来发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,农夫笑颜赛神仙,这是污蔑农民生活像神仙一样不劳而获!
父亲猛地抬起头:我那是在歌颂丰收
闭嘴!赵老四往台上扔了块土疙瘩,正中父亲膝弯。他踉跄了一下,木牌在胸前剧烈晃动。
台下开始有节奏地喊起口号,声音参差不齐,像破旧风箱的喘息。我看见人群里有些熟悉的面孔,上周还来我家借过农具,此刻却挥动着拳头,表情狰狞。
第二罪!让家属白吃集体饭!钱来发的声音陡然拔高,孙家媳妇在褓房干活,偷吃公家粮食!
母亲在人群外围发出压抑的呜咽,像受伤的母兽。我想挤过去,被人群推得东倒西歪。
那是她应得的!父亲的声音终于冲破喧嚣,她干了一整天活...
第三块土疙瘩飞来,砸在父亲额角,血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木牌上,和墨迹混在一起。台下忽然安静了一瞬,只有风声呼啸。
第三罪!账目不清!钱来发举着本账册在空中挥舞,虽然暂时没查出问题,但肯定有猫腻!
这莫须有的指控让父亲浑身发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他挺直脊背,像棵在狂风里挣扎的老树:账本都在这里,你们随时可以查!
查?当然要查!钱来发冷笑,不过在这之前,你先交代问题!
人群又开始骚动,这次的口号声整齐了些。几个半大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朝台上扔石子,石子落在父亲脚边,蹦跳着滚下台去。
我看见周先生站在人群最后面,眼镜片反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他手里捏着本书,指节泛白。
孙老九!不知谁喊了一声,这绰号像火星溅进油锅,瞬间引爆更大的声浪。土块、石子雨点般飞向台上,父亲闭上眼睛,任那些污秽物砸在头上身上。
新中山装很快沾满泥污,像块用旧的抹布。有块尖利的石子划破了他的脸颊,血珠渗出来,在寒风中迅速凝固。
爹!我终于挤出人群,却被母亲死死拉住。她的手冰凉,指甲陷进我胳膊里。
别去...母亲的声音抖得不成调,别去...
台上,钱来发正说得唾沫横飞。他把父亲的沉默当作认罪,把村民的盲从当作民意。赵老四在一旁帮腔,时不时推父亲一把,看他像风中残烛般摇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