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样的害群之马,钱来发最后总结,还配当会计吗?
不配!台下的应和声此起彼伏。
父亲突然笑了,笑声干涩苍凉: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...
这话像最后的稻草,彻底激怒了钱来发。他夺过赵老四手里的喇叭,声嘶力竭地宣布:现在我代表生产队,撤销孙仕杜的会计职务!
木牌被粗暴地扯下,麻绳在父亲颈后勒出深红的印子。他踉跄着跳下长凳,差点摔倒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,看他的眼神像看瘟疫。
父亲一步步往家走,背影佝偻得像个老人。血迹混着泥污在他脸上干涸,新中山装的肩膀处裂了道口子,露出灰白的棉絮。
有人朝他脚边啐口水,有人别过脸去,更多人只是麻木地看着。黑妞在圈里发出凄厉的嚎叫,它大概闻到了血腥味。
回到家,父亲径直走进里屋关上门。母亲想去给他打水清洗,被我拦住了。院子里静得可怕,连猪崽们都缩在角落不敢出声。
黄昏时分,钱来发带着人來收账本和算盘。父亲把东西整齐地码在桌上,算盘珠擦得锃亮。
老孙啊,钱来发假惺惺地叹气,早知今日...
父亲看都没看他一眼,转身去院里劈柴。斧头落下又抬起,木屑在暮色中飞舞。
夜里下起了雪,细碎的雪籽敲打着窗纸。我端热水进去时,看见父亲对着墙壁发呆。墙上还贴着我的奖状,还有一张多年前的全家福,照片上的他抱着刚满月的我,笑容温暖。
爹,我把毛巾递过去,擦把脸吧。
他接过毛巾,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的机器。热水氤氲的蒸汽里,我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很快又消失。
母亲在灶房偷偷哭泣,压抑的抽噎声和着风雪,像首哀婉的夜曲。黑妞大概感知到主人的悲伤,整夜都在圈里不安地走动。
第二天清晨,雪停了。父亲照常起床,把院子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。他扫雪的动作一丝不苟,连墙角都不放过。
钱来发穿着新做的棉大衣从门前经过,腋下夹着父亲的账本。看见父亲在扫雪,他故意提高音量:今天开始我做账,你们都来队部对工分!
父亲的手顿了顿,继续挥动扫帚。雪屑在晨光中闪闪发亮,像无数细碎的钻石。
我去井台打水,听见妇人们议论纷纷。
听说钱会计昨天忙到半夜,账本都看不懂...
活该!谁让他抢人家位置...
嘘!小声点!
井水冒着热气,在桶里晃荡。我看见自己的倒影,眉眼间有了从未有过的冷峻。
回到家,父亲正在修猪圈的栅栏。黑妞凑过来嗅他的手,他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。这个简单的动作,却让我鼻子发酸。
婵音,父亲突然开口,以后这个家...
他没把话说完,但我们都明白。雪后的阳光格外刺眼,照得满地晶莹。远处传来钱来发呵斥社员的声音,尖锐又得意。
母亲红着眼睛出来喂鸡,撒谷子的动作格外用力。鸡群争抢着食物,羽毛在雪地里格外鲜艳。
我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这世上最锋利的不是刀,是人的舌头。如今我才真正懂得,那些轻飘飘的言语,如何能变成杀人的利器。
黑妞的崽子们跑出猪圈,在雪地里印下细小的脚印。它们无忧无虑地追逐嬉闹,还不知道这世间险恶。
父亲修好栅栏,直起腰来望着远方。雪野茫茫,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。但他的眼神告诉我,有些东西,永远不会被冰雪覆盖。
就像黑妞永远相信食槽里会有下一餐,我也相信,公道自在人心——哪怕此刻,它被埋在了最深处的雪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