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的日头软绵绵的,照得融雪后的泥地泛起浑浊的光。钱来发端着新领的搪瓷缸,迈着四方步踱进队部办公室,那架势活像刚下了蛋的母鸡。可不过三五日光景,他腮帮子上的肉就耷拉了下来,眼下的乌青浓得能研墨。
这账本...他挠着日渐稀疏的头顶,咋比我家婆娘缠的毛线团还乱?
春耕的种子堆在仓库里像座小山,可分配单子迟迟发不下来。赵老四在队部门口跺脚,解放鞋上的泥点子甩得满天飞:钱会计!再领不到稻种,秧苗都要长老高了!
钱来发从账本里抬起涨红的脸,钢笔在指间转得像风车:催什么催!不得一笔笔算清楚?
我挎着竹篮经过,看见他案头堆着的账本歪歪扭扭,墨迹糊得到处都是。窗台上那盆仙人掌都蔫了,想必是连日里被算盘珠子的噪音吵得不得安生。
黑妞在圈里烦躁地拱着食槽,它今年开春又怀上了,胃口大得能吞下整座粮仓。可饲料调配单卡在钱来发手里,母亲去领了三回都空手而归。
说是...说是账面和库存对不上。母亲回来时,围裙带子松垮垮地垂着,这可怎么好
父亲坐在院里修犁头,闻言只是把榔头敲得更响了些。木屑纷飞中,我看见他嘴角绷成一条坚硬的线。
春耕的乱象像田埂上的野草,一茬接一茬地冒头。有人领了双份化肥,有人家的工分记漏了整旬。王婶叉着腰在打谷场上骂街,说她家该领的豆种变成了荞麦。
钱会计!队长急得满嘴燎泡,明日公社要来检查春耕准备!
钱来发抱着账本在办公室里转圈,活像热锅上的蚂蚁。他的新中山装袖口沾了墨渍,领扣歪斜着,露出半截皱巴巴的衬衣领子。
深夜,我起夜时看见队部还亮着灯。钱来发佝偻的背影映在窗纸上,手指在算盘上胡乱拨拉,那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垂死挣扎的秋虫。
清晨的露水还没散,公社的吉普车就卷着尘土开进了村。戴眼镜的干部翻开账本时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这是账本还是涂鸦本?他的指尖点着墨团,库存和分配完全对不上!
钱来发擦汗的手帕能拧出水来。他支支吾吾地解释,说哪些数字看串了行,哪些项目忘了登记。越说越乱,最后连自己都绕糊涂了。
简直胡闹!干部把账本摔在桌上,惊飞了窗外槐树上的麻雀。
吉普车绝尘而去时,全村人都看见钱来发瘫坐在门槛上,脸色灰败得像灶膛里的冷灰。
转天一大早,钱来发拎着两瓶散装白酒敲响了我家的门。父亲正在喂黑妞,猪食勺在桶沿磕出清脆的响声。
孙老哥...钱来发的笑比哭还难看,这账目...还得请您指点指点。
父亲头也没回,把最后半勺麸皮倒进食槽。黑妞欢实地哼唧着,尾巴卷成个得意的圈。
不敢当。父亲的声音像冻硬的土疙瘩,我现在就是个普通社员。
钱来发在原地僵了半晌,酒瓶在手里晃荡,碰撞出空洞的声响。最后他悻悻地走了,背影消失在晨雾里,像个泄了气的皮球。
春耕的混乱像瘟疫般蔓延。有户人家领错了稻种,把晚稻当早稻种了下去;有人家的工分本上凭空多出十几个红叉。队部门口天天挤满了人,吵嚷声惊得梁上的燕子都不敢回巢。
队长嘴角的燎泡破了又起,说话都带着嘶嘶的抽气声。他领着几个老党员来我家时,父亲正教我修锄头。磨石在铁器上沙沙作响,溅起的火星像萤火虫。
老孙...队长开口时,声音哑得像破锣,队里...不能没有你啊。
父亲的手顿了顿,继续磨锄刃。锄面映出他沉默的脸,像水塘里晃动的月亮。
都知道你受了委屈,花白胡子的李老党员叹气,可眼下春耕要紧...
黑妞在圈里发出响亮的咀嚼声,它最近胃口好得出奇。母亲在灶房剁猪草,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格外均匀。
父亲终于放下磨石,抬头望向远处的田野。麦苗正在返青,绿浪在春风里翻滚,像铺了满地的翡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