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气像块湿漉漉的粗布,沉沉地裹着整个村庄。父亲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对账,算盘珠子在午后的燥热里响得有些黏糊。幺爸背着药箱从门前经过,箱子里瓶瓶罐罐碰出细碎的声响,像在给这闷热的午后打着拍子。
去董家村。幺爸抹了把额头的汗,有头水牛犯了急病。
父亲从账本里抬起头:董家?就是有五个儿子那家?
幺爸嗯了一声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药箱的背带。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,在他洗得发白的工装上洒下斑驳的光点。
黑妞在圈里烦躁地甩着尾巴,它今年下的崽子特别淘气,总想从栅栏缝里钻出来。母亲在灶房熬猪食,热气混着馊味飘得满院都是。
董家那五个儿子...母亲探出头来,眉头拧成了疙瘩,听说都不是善茬。
幺爸勉强笑了笑:治病救畜,还能吃了我不成?
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村路的拐角时,树上的知了突然齐声聒噪起来,吵得人心慌。
傍晚的霞光烧得正艳,把西天染成了橘红色的绸缎。幺爸还没回来,母亲热了三回的饭菜又在锅里凉透了。父亲合上账本,望着渐暗的天色,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敲着。
该不会...母亲的话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。
董家老大像座黑塔似的堵在门口,裤腿上还沾着泥浆:孙大夫呢?我家牛还没好利索!
父亲请他进屋,他粗壮的胳膊一挥,差点碰翻门边的鸡食盆:让他再去看看!那牛可是我们家的命根子!
幺爸是二更天回来的,药箱歪斜地挎在肩上,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。灶台上温着的粥他一口没动,只哑着嗓子说:用了镇静的药,明早再看。
夜色浓得像砚台里的墨,连狗吠声都显得格外遥远。我起夜时看见幺爸屋里的灯还亮着,窗纸上映出他来回踱步的影子。
黎明前最暗的时刻,急促的拍门声像冰雹般砸来。董家五兄弟全都来了,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牛死了!董老大的嗓门震得屋檐下的燕子窝都在抖,你们家庸医害的!
幺爸穿着单衣冲出来,药箱都忘了拿:怎么可能?我用的都是常规药
少废话!董老二一把揪住幺爸的衣领,赔钱!
晨光微熹中,五个壮汉像堵移动的墙,把瘦小的幺爸围在中间。他们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湿,汗味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父亲闻声出来,晨雾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结成了细小的水珠:有事好好说。
说个屁!董老三往地上啐了一口,要么赔钱,要么拆了你们这破院子!
黑妞在圈里发出惊恐的嚎叫,小猪崽们挤作一团瑟瑟发抖。母亲吓得脸色惨白,手里的水瓢哐当掉在地上。
越来越多的村民被吵醒,围在栅栏外指指点点。王婶踮着脚张望,赵老四抱着胳膊看热闹,没人敢上前劝解。
赔多少?父亲的声音异常平静。
董老大伸出五个手指头,粗短的指节像五根胡萝卜:这个数!
倒吸冷气的声音在人群里响起。那数目够买三头壮年水牛,够我家不吃不喝攒上好几年。
幺爸气得浑身发抖:你们这是讹诈!那牛本来就是急症...
还敢狡辩!董老四抡起拳头就要打,被父亲伸手拦住。
晨光渐渐明亮,照见董家兄弟狰狞的面孔。他们像群饿狼,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。老五甚至开始用脚踢院里的柴堆,木柴哗啦啦散了一地。
给不给?董老三逼近一步,鼻尖几乎顶到父亲脸上。
母亲突然冲进屋里,抱着个铁皮盒子出来。那是家里装钱的匣子,她抖着手打开,零碎的纸币和硬币撒了一地。
就...就这些了...她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董老大用脚尖拨了拨那些钱币,冷笑一声:打发要饭的呢?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,金色的光芒照得人睁不开眼。父亲沉默地看着满地狼藉,看着瑟瑟发抖的幺爸,看着趾高气扬的董家兄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