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晨光透过糊窗的桑皮纸,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父亲坐在门槛上擦拭他那双唯一的皮鞋,鞋油的味道混着院里桂花香,酿出种说不清的复杂气味。
自打从董家村赔款那事之后,他往镇上跑得愈发勤快,裤脚总是沾着不同颜色的尘土——有时是去公社对账的青砖灰,有时是跑信用社的红泥渍,昨儿个又沾了农机站的机油斑。
今儿要去见供电所新来的主任。父亲仔细地把鞋带系成对称的结,听说是个能人,三十出头就管着全乡的线路。
母亲在灶前熬药,陶罐里翻滚着深褐色的汁液。她这咳嗽的毛病入秋后就更重了,夜里的咳声像拉破风箱,惊得梁上的老鼠都不敢造次。又要把那包茉莉花茶带去?她问话时,药气混着水汽模糊了面容。
父亲从柜顶取下铁皮茶叶盒,盒面上印着的牡丹花早已褪色:礼多人不怪。你是不晓得,董家那五个儿子为啥敢横行乡里?不就是仗着兄弟多,遇事有人帮衬?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边缘,那里有处明显的凹陷——是去年批斗会上被推搡时撞的。
我正蹲在院里捡桂花,金黄的花粒沾着晨露,像碎金般铺了满地。听见父亲这话,忽然想起上月赶集时看见董家兄弟簇拥着老父亲逛庙会,五人如同移动的城墙,把看热闹的人群隔在外围。当时父亲站在卖农具的摊前,盯着那套崭新的锄头发了很久的呆。
日头升到竹竿高时,父亲揣着茶叶出了门。母亲把药渣倒在院角,那团黑黢黢的残渣像只困兽,在泥土里慢慢洇开深色痕迹。她望着空了大半的米缸发呆,手指在缸沿划来划去,划出些无意义的线条。
娘,该去碾米了。我提醒道。缸底的米粒稀疏得能数清,仿佛在诉说着什么难言的窘迫。
母亲恍若未闻,忽然转身从针线筐底下翻出个红布包。布包展开,是三张皱巴巴的布票和几张毛票。你去供销社扯六尺蓝布,要那种带暗纹的。她说话时眼神飘忽,你三姐的棉袄袖子短了,再接一截该让人笑话了。
我捏着布票犹豫:不是说要先买止咳糖浆?
不碍事。母亲摆摆手,喉间又泛起压抑的轻咳,昨儿个遇见毛仙娘,她说我这病是冲撞了家神,供个仙姑像就好。
这话让我心头一紧。那个总穿着玄色褂子的女人,上月开始在村里走动,腕上的银镯叮当作响,见人便说能通阴阳。王婶请她去家里做过法事,后来逢人就说仙娘灵验,可她家墙头的裂缝依旧在秋风里咧着嘴。
娘,我忍不住道,那毛仙娘看着就不像好人,眼神飘忽忽的
小孩子懂什么!母亲突然拔高声音,惊得院里啄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走,仙娘是得道高人,能请来观音座前的童女!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桃木符,符上的朱砂红得刺眼。
午后我去供销社,路过打谷场时看见父亲正和三个干部模样的人说话。他微微躬着身子,递烟的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遍。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接过烟别在耳后,父亲立即划着火柴凑上去,火苗在秋风里摇曳不定。
老孙实在人!中山装拍着父亲的肩,下回变压器检修,先给你们村安排。
父亲的笑声传得很远,惊起了草垛上的芦花鸡。我捏紧手里的布票,那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。
扯布时遇见周先生来买墨水,他推着眼镜看我选的布料:这料子厚实,做棉袄能穿三年。结账时我数出所有的毛票,还差两分钱,售货员的白眼翻得像死鱼。
抱着蓝布往家走,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。村口槐树下聚着些人,毛仙娘尖细的嗓音飘过来:...户主额带青气,要防小人作祟...母亲站在人群最前面,佝偻的背影像株霜打的菜薹。
晚饭时父亲带回来半包花生米,油渍透过草纸渗出来,在桌上晕开小小的圆斑。供电所老陈给的。他捏起一粒花生搓掉红皮,往后咱们村用电,能比别处优先。
母亲盛粥的手顿了顿,清可见底的米汤里,米粒沉底像散落的珍珠。今儿买布花了三张票。她声音轻得像叹息,天凉了,孩子们总要添件衣裳。
父亲数花生米的动作慢下来,五粒花生在粗糙的掌心里滚来滚去。该花的钱不能省。他终于说,就像今儿这包花生,换来的可是实打实的方便。
夜色渐浓时,毛仙娘竟登门了。她玄色的衣袂扫过门槛,带进一股檀香混着尘土的气味。老姐姐,她熟稔地拉住母亲的手,你眉心这团黑气更重了。
母亲慌得要去点灯,被毛仙娘按住:莫急,待我看看仙姑指示。她掏出具三寸高的泥塑像,那像塑得粗糙,眉眼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像底压着张黄符,朱砂画的图案像盘曲的蛇。
要供足七七四十九天。毛仙娘的手指在母亲掌心划动,每日三炷香,仙姑自会保佑家宅平安。
我忍不住插话:供仙姑要多少钱?
毛仙娘的眼风扫过来,冷得像井底的石头:小丫头莫要冲撞神灵。香火钱随缘,三块五块不嫌少,十块八块不嫌多。
母亲哆嗦着去开抽屉,铜锁撞击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。父亲坐在阴影里抽烟,烟头的红光映得他眉头紧锁。
后来夜我起夜,看见供桌上的泥像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。母亲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,咳嗽声被压抑成断续的哽咽。
次日父亲天不亮就出了门,说是要去县里争取灌溉渠项目。母亲对着空米缸发了会儿呆,忽然开始翻箱倒柜,最后找出对银耳坠——她当年的嫁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