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仙娘的脸色霎时变得精彩,绛紫袄子下的胸脯剧烈起伏。她一把夺过母亲手里的钱票,风似的卷出门去,连竹篮都忘了拿。
母亲望着满地杂粮发呆,狗毛在风里轻轻颤动。周先生弯腰捡起粒红豆:“孙家媳妇,这豆子就是普通的红小豆,集市上三毛钱一斤。”
黄昏时分父亲回来了,裤腿上沾满泥浆,嘴角却带着笑:“渠挖通了,明日就能引水。”他看见供桌上的杂粮,眉头又皱起来,“这又是闹哪出?”
母亲支支吾吾地烧火做饭,锅铲碰在铁锅上的声音格外刺耳。我递过止咳糖浆,她愣了片刻,终于接过喝了一口。
夜里刮起大风,吹得窗纸噗噗作响。我起身关窗时,看见供桌上的仙姑像被月光照得惨白,那慈悲的笑容竟透出几分诡异。
如此过了三五日,毛仙娘再没上门。母亲咳嗽见轻,却总对着仙姑像发呆。有日清晨她突然说:“仙娘今日要来做正式的法事。”
父亲正要出门监工,闻言顿住脚步:“哪来的钱做法事?”
母亲低头搅着粥碗:“我把陪嫁的樟木箱子当了...”
堂屋里的空气霎时凝固。那只樟木箱是外婆的嫁妆,箱面上雕着并蒂莲,母亲平日连碰都舍不得让人碰。
日头偏西时,毛仙娘果然浩浩荡荡来了。这次她带着两个帮手,抬着张折叠香案,案上摆满铜铃、桃木剑等物事。她换了身杏黄道袍,发髻梳得油光水滑,远看像顶了个黑漆漆的瓦罐。
“吉时已到!”她摇动铜铃,铃声尖锐得像猫爪挠锅底。香烛点燃后,屋里弥漫开浓郁的檀香气,熏得人眼睛发涩。
我蹲在灶房捡柴,透过门缝看见毛仙娘舞剑的身影投在墙上,张牙舞爪像皮影戏。母亲跪在香案前,佝偻的背影像张拉满的弓。
法事进行到一半,毛仙娘突然尖叫:“仙姑显灵了!”她手中的桃木剑指向梁柱,剑尖竟冒出缕青烟。两个帮手立即敲锣打鼓,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
我悄悄挪到窗边,看见毛仙娘宽大的袖口里藏着什么——是半截线香,正偷偷用指甲掐灭。那青烟分明是香头遇风产生的。
“娘!”我忍不住冲进屋,“她在袖子里藏了香!”
毛仙娘脸色骤变,桃木剑当啷掉在地上。母亲茫然抬头,香灰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像提前落下的雪。
恰在这时父亲回来了,带着满身渠水的土腥气。他看见满地狼藉,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:“仙娘,适可而止吧。”
毛仙娘强作镇定地收拾法器,杏黄道袍的系带散了一半:“孙会计,法事还没完...”
“够了。”父亲拾起那截线香,“这些把戏,骗骗妇人孩子还行。”
暮色四合时,香案被抬走了。母亲独自坐在院里,晚风吹起她鬓角的香灰。供桌上的仙姑像在夜色里沉默,瓷制的面容透出冷冰冰的光。
父亲在灯下翻账本,修长的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:“修渠的工钱还差三十块。”他抬头看向母亲,“樟木箱当了多少钱?”
母亲哽咽着比了个手势,眼泪砸在账本上,晕开了墨迹。
我知道,明日太阳升起时,父亲依然要为修渠的款项奔波,母亲依然要对着空荡荡的衣柜发呆。而毛仙娘的影子,或许还会在某个雾霭沉沉的清晨,再次叩响我家的门环。
但至少今夜,供桌上的香火没有再点燃。而那些被骗走的银钱,会变成水渠里的清流,静静淌过干涸的田地——就像母亲眼角的泪,终将渗进泥土,滋养来年的春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