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蝉鸣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笼罩着刚刚办完喜事的孙家院落。三姐穿着水红色的新婚衬衫,坐在院里的老枣树下绣帕子,针线在日光下银闪闪地跳跃。她过门刚满月,回娘家时拎着两包镇上前铺买的桃酥,油渍透过草纸渗出圆圆的痕迹,像得意的印章。
先生娘子当得可还习惯?母亲接过桃酥时眼睛笑成了弯月,手指在油纸包上反复摩挲,仿佛摸着的是李家的书香门第。
三姐颊边飞起两朵红云,低头绞着新烫的卷发梢:他待我极好,昨日还教我认了几个字。她腕上的镀金手表在阳光下反着光,秒针走动的声音细碎又清晰。
我蹲在兔笼前添食,看见三姐的皮鞋跟上沾着新鲜的泥点——从镇上到村里要走三里土路,她竟舍得穿新鞋走这么远。笼里的母兔正在奶崽,粉嫩的幼崽挤作一团,发出满足的哼唧。
到底是读书人。母亲往三姐手里塞了把蒲扇,懂得疼人。
父亲从队部回来,看见桌上的桃酥顿了顿:又让你破费。
不妨事。三姐的声音像浸了蜜,他月月有工资的。
这时隔壁传来王婶教训闺女的大嗓门:看看人家丽音!嫁得多风光!三姐闻言挺直了脊背,衬衫领口的荷叶边在微风里轻轻颤动。
谁知不过三五日的光景,镇上的风声就顺着卖豆腐的挑子传进了村。那日清晨雾大,卖豆腐的老杨在院门外歇脚,隔着篱笆对母亲欲言又止:听说...李老师最近没去学校?
母亲正淘米的手停在半空,水珠顺着指缝滴答落下:许是放暑假了。
不是...老杨压低了声音,说是让人给辞退了。
竹筛哐当掉进盆里,米粒溅得到处都是。母亲扶着门框站稳,脸色白得像刚糊的窗纸:你听谁胡说?
午后日头毒得很,知了的叫声撕心裂肺。三姐突然哭着跑回家,卷发乱糟糟地贴在汗湿的额角,新婚的衬衫皱得像腌菜。他们...他们不要他了!她扑在母亲怀里哽咽,手表表带勾住了母亲衣襟的盘扣。
原来李老师虽然顶着高中生的名头,上课却总压不住学生。有次顽童在讲台放青蛙,他吓得碰翻了墨水瓶;又有回校长听课,他板书时写错三个字。试用期满那天,学校客客气气地递了辞退信,理由写得文绉绉的:教学效果不佳,难以胜任。
怎么会...母亲机械地拍着三姐的背,目光涣散得像打碎的镜子,不是说他功课极好?
三姐哭得更大声了,水红色衬衫的肩头深了一块:他连锄头都扛不动
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灰积了长长一截,终于不堪重负地断裂。灰白的烟灰落在泥地上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黄昏时分,李老师推着自行车来了。车把上挂着的公文包瘪了下去,白衬衫领口泛黄,眼镜片后有蛛网般的红血丝。伯母...他嗫嚅着站在院门口,不敢踏进门槛。
母亲第一次没有热情地迎出去。她盯着李老师沾满泥土的裤腿,声音像结了冰:真丢了差事?
李老师的头垂得更低了,脖颈弯成脆弱的弧度。
那顿晚饭吃得像守灵。红烧肉在瓷盆里凝出白色的油花,新蒸的米饭渐渐冷硬。三姐只顾低头抹泪,李老师食不下咽,筷子在碗沿磕出惶惑的声响。
往后有什么打算?父亲终于打破沉默。
先...先回家种地。李老师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,这个习惯动作此刻显得格外滑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