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像隔夜的米汤，黏糊糊地泼在窗纸上。我正蹲在院角喂兔子，手指捻着草料，心里却盘算着另一桩事。昨日在镇上裁缝铺门口驻足太久，看得眼睛都发了直——那台“蝴蝶牌”缝纫机，黑漆机身亮得像雨后石板，转轮哗啦啦响，针脚走得比春蚕吐丝还匀称。
咕咕咕——兔子蹭着我的掌心，绒毛暖烘烘的。我忽然想起王裁缝的话：婵音，你这针线活要是有台机子，准能赶上国营被服厂。
念头像野草疯长。夜里翻来覆去，听着隔壁父母鼾声，盘算着怎么开口。鸡叫头遍时，我摸出枕头底下藏的钱包——卖兔毛攒的，裹在手绢里，数来数去还差大半。窗纸渐渐泛白，我咬咬牙，总得试试。
母亲在灶前熬粥，米粒少得能数清。我蹭过去帮添柴，火苗舔着锅底，映得她脸颊发红。
娘，我声音轻得像烟，听说镇上学裁缝的，都能接活挣钱了。
她头也不抬：哪来的闲钱学那个。
要是买了缝纫机，自己就能...我话没说完，她啪地放下水瓢：
你三姐坐月子连鸡蛋都吃不上，你还想着买铁疙瘩？
锅里的粥咕嘟咕嘟，像在笑话我。父亲叼着烟袋进来，听见后半句，眉头皱成干枣：姑娘家学什么手艺，早晚是别人家的人。
我心里那点火星子，噗地灭了。
午后溜到镇上，裁缝铺里飘出浆糊的酸味儿。王裁缝正在绗棉袄，针脚密得像芝麻撒。我站在门槛外看呆了，直到他抬头招呼：婵音又来偷师？
铺子角落堆着布头，红的像辣椒皮，蓝的像洗褪色的天。最惹眼还是那台缝纫机，踏板被磨得露了白木，可针起针落，眨眼间就把碎布拼成整片。
王叔，我攥着衣角，要是自己买机子，多久能回本？
他推推老花镜：勤快些，半年准成。又压低声音，百货公司新到一批飞人牌，比蝴蝶牌便宜三成。
回村时绕道供销社，果然看见橱窗里摆着新机子。铁铸的底座泛着冷光，让我想起爷爷留下的怀表链子。售货员隔着玻璃喊：一百二十块，不要票！
这个数像块冰砸在心上。我慢慢往回走，田埂上的野葵花耷拉着头，像我此刻的脖颈。
晚饭时全家围坐，弟弟们抢着捞锅底的薯块。我清咳两声：爹，娘，我想凑钱买缝纫机。
母亲筷子一顿：多少钱？
一百二。我说得飞快，算我借的，挣了钱就还。
父亲把碗重重一搁：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？
学了手艺能接活，比养兔子稳当...我急急分辩，却见母亲脸色越来越青。
接活？她冷笑，你是要学张寡妇，整天招些大姑娘小媳妇来家？
这话像针扎进指甲缝。张寡妇靠给人家做衣裳，养大了三个孩子，可村里人背后都说她不正经。
父亲闷头抽烟，烟雾缭绕里，他声音沙哑：咱家姑娘，不能干那抛头露面的事。
怎么叫抛头露面？我喉咙发紧，正经营生
正经营生？母亲突然拔高声音，你三姐婆家正看咱家笑话呢！你还想当裁缝？
窗外暮色四合，老槐树的影子爬进屋里，像张越收越紧的网。
夜里我摸出存钱匣，铜板叮当响。最多二十块，还得卖三茬兔毛才够零头。月光从瓦缝漏下来，照见墙角爷爷留下的旧木箱。要是他还在，准会眯着眼说：丫头，看准了就干。
第二天我起个大早，割完猪草去找生产队长。队部门口贴着发展副业的红纸标语，墨迹还没干透。
队长正在打算盘，听我说完，珠子声停了：想法不错，可队里没钱借给个人。
那...能不能预支工分？我声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他摇头：你家去年超支还没补上呢。
往回走时遇见妇女主任，她新烫的卷发像羊毛毡。听说我想学裁缝，她撇撇嘴：现在时兴买成衣了，谁还做衣裳？
这话让我脚下一绊。昨天明明看见她找王裁缝改裤脚，针线费给了五毛。
晌午太阳毒得很，我在井台边冲脚。隔壁赵婶来打水，看见我魂不守舍的，塞给我个青番茄：婵音，听说你要买缝纫机？
我点头，心里升起丝希望——她女婿在县供销社。
谁知她压低声音：别犯傻！西村李绣娘买了机子，眼睛熬坏了，现在连针都穿不上。
井水漾着碎光，我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。难道真要像娘说的，找个婆家嫁了才是正路？
下午我鬼使神差走到村小学。周先生正在修桌椅，刨花卷得像云朵。
婵音？他推推眼镜，板报稿写好了？
我摇头，憋了半晌才说：先生，您说女子学手艺对不对？
他放下刨子，眼镜片闪着光：我祖母当年开绣庄，养活了全家。又叹气，可现在...难啊。
难。这个字像秤砣压在心上。
回家时看见三姐抱着孩子回来，娃娃的襁褓破着洞。我悄悄说：姐，等我买了缝纫机，给娃做新衣裳。
她眼睛亮了下，又暗了：娘不会同意的。
果然，晚饭时我刚提起，母亲就摔了筷子：你姐的孩子没奶吃，你倒有钱买铁疙瘩？
父亲把烟袋锅磕得梆梆响：明天跟我去修水渠，一天挣八个工分。
夜里我梦见缝纫机长腿跑了，我在后面追，踩满脚泥泞。
转机出现在三天后。我跟车去镇上送公粮，粮站隔壁的被服厂正在招临时工。围着一群姑娘，都伸着脖子看招工启事。
熟练缝纫工优先几个字，像火钳烫着我眼睛。
回来时绕道裁缝铺，王裁缝正对着堆成山的布料发愁：婵音，你要是有机子，我这儿的零活分你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