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活?我心跳如鼓。
缝劳保手套,一打三毛钱。他扯过样布,针脚密实就成。
我摸着厚实的棉布,手指都在发抖。要是有了机子,一天至少能缝十打...
那天我跑着回家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母亲在腌咸菜,满手都是盐霜。
娘!我喘着气,被服厂招工,会缝纫的优先!
她头也不抬:你能选上?
要是自己有机子练手...我话音未落,她砰地盖上酱缸:
死了这条心!你爹说了,秋后给你说婆家。
咸菜瓮散出酸涩的气味,像我此刻的心情。
晚上我躲在灶房数钱,铜板摆了一灶台。弟弟突然闯进来抓枣吃,我慌忙去挡,钱币叮当当滚进柴堆。
姐,你藏私房钱!他眼睛瞪得溜圆。
我死死捂住他的嘴,心快要跳出喉咙。
后来几天,我像贼似的躲着家人。割草时盘算哪片苜蓿能卖钱,喂兔子时琢磨怎么让母兔多生几窝。有回甚至想去血站——听说卖血能换五十块,走到门口看见那些苍白的脸,又哆嗦着退回来。
立秋那天,母亲翻箱倒柜找父亲的棉裤。我趁机说:要是咱有缝纫机,翻新棉袄比手工快三倍。
她动作顿了顿,随后更重地摔打衣物:你就知道机子!机子!
父亲在院里修篱笆,突然喊我递榔头。我跑出去,他却不接工具,盯着我问:你真铁了心要买?
夕阳照着他花白的鬓角,我鼻子一酸:爹,我能挣钱...
胡闹!他忽然暴喝,榔头砸在土里,你见谁家姑娘背债买机子?
篱笆上的牵牛花合拢了,像我合拢的心。
那晚我抱着爷爷的木箱睡觉,箱板硌得胸口疼。月亮从破瓦洞探进来,照见箱子里那本《千字文》——爷爷教我认字时用的。
靠人不如靠己。他沙哑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。
可如今,我连靠自己都要被拦着。
第二天出板报,我故意用粉笔描粗了妇女能顶半边天。大队书记看见,点头说:这标语好。
我几乎要冲口说出买缝纫机的事,却见他转身就走,边走边吩咐会计:下午去公社开计划生育会。
粉笔啪地断了。原来他们说的顶半边天,和我想的不是一回事。
散工后我去了张寡妇家。她正在院里熨衣服,烙铁烧得滋滋响。听说我想借钱,她放下烙铁叹气:婵音,不是婶不借,上月刚给儿子凑了彩礼。
她家的缝纫机盖着碎花布,像具安静的尸体。
回家路上遇见赵家媳妇,她骑着新自行车,车铃叮铃铃响。婵音!她跳下车,听说你要学裁缝?帮我改条裤子呗?
我望着她车把上挂的的确良布料,喉咙发苦:我还没机子...
哎呀!她夸张地拍腿,我姑姐的旧机子要卖,只要八十!
夕阳突然变得刺眼。我攥紧衣兜里的钱包,二十块钱硌得生疼。
不过...她凑近低语,昨晚让你爹碰见了,他说谁敢借给婵音钱,我打断她的腿。
最后三个字像冰锥,扎得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。直到天边剩一抹残红,像缝纫机上那根断了的红线。
晚饭时我一言不发。母亲破天荒给我夹了筷炒蛋,父亲咳嗽着说:秋后多养些兔子。
我知道他们在安抚我,像安抚一头不肯进圈的牲口。
夜里我点亮油灯,把二十块钱摊开又叠好。窗外的老枣树结果了,青果子沉甸甸压着枝桠,像我沉甸甸的念头。
突然有脚步声靠近。我慌忙吹灯装睡,听见父母在门外低语。
...真要嫁到西村?
...吴家答应给缝纫机当彩礼。
我的血霎时凉了。原来他们早打算用我换机子,却不肯让我自己挣一台。
月光如水银泻地。我摸到灶房,抓起那把钝菜刀。不是寻死,是想起王裁缝说:旧机子修修也能用。
如果...如果我把家里那架破纺车拆了...
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我最终放下刀,抱起兔笼。小东西们红眼睛望着我,像在问:怎么办?
怎么办?我也想问这黏稠的夜,问这啃噬人的日子。
远处传来狗吠,一声接一声,像在催什么。催我认命?催我妥协?
不。我摸黑展开那张存钱的手绢,二十块钱皱得像枯叶。忽然想起爷爷的话:石头缝里还能长出草呢。
我把手绢塞回墙缝,指尖触到团软绵绵的东西——是春天藏的柳絮。当时想留着絮枕头,现在忽然觉得,我就像这柳絮,看着轻飘飘,却能在风里飞很远。
窗纸透出晨曦时,我做了决定。既然家里不肯借,我就去采药。后山有柴胡,镇上药材收购站一斤两块。
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烫。我悄悄找出爷爷的草药书,页角被虫蛀了,图谱还清晰。鱼腥草、车前草、夏枯草...都是钱,都是铁铸的机子,都是哒哒响的未来。
母亲在院里唤鸡,声音穿透晨雾。我应了一声,格外响亮。
今天开始,我要为自己缝一件不怕风雨的衣裳。用韧劲当线,拿骨气作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