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气像块湿漉漉的粗布，裹得人透不过气。我正蹲在河埠头捶打全家人的粗布衣裳，棒槌起落间，水花溅在脸上，带着河底水草的腥气。忽听得突突突的声响由远及近，震得河面漾起细密波纹。抬头望去，赵家那台旧拖拉机正冒着黑烟驶过石桥，车斗里满载着红砖，在烈日下灼灼发亮。
婵音！赵家媳妇从车斗里探出身，新烫的卷发被风吹得像团乱麻，去镇上捎你一程？
我望着她桃红色的确良衬衫，袖口沾着星星点点的水泥灰，忽然觉得那污渍都比我这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鲜亮。拖拉机嘎吱停在桥头，柴油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，竟有种说不出的鲜活。
不了，衣裳还没洗完。我攥紧棒槌，指节发白。
她咯咯笑起来，笑声像撒了一地铜钱：洗什么洗！跟我们去砖厂见识见识？一天能挣这个数！她伸出三根手指，指甲缝里嵌着泥，却涂着鲜红的蔻丹。
三十块。这个数像块烧红的炭，烫得我心口发紧。棒槌扑通掉进河里，顺着水流打了个旋儿。
那天我魂不守舍。洗衣时把父亲的裤子捶破了边，做饭时把咸菜炒糊了锅。母亲用锅铲敲着我的后脑勺：魔怔了？我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，眼前却是拖拉机轰隆驶过的模样。
夜里热得睡不着，我溜到院墙根。月光像融化的锡水，把赵家新起的二层小楼照得轮廓分明。那楼才盖到一半，钢筋骨架支棱着，像只未丰羽的巨鸟。窗洞还空着，夜里望进去黑黢黢的，偏又透着令人心痒的未知。
看什么看！母亲突然在身后出声，吓我一哆嗦。她提着夜壶，睡眼惺忪地瞥向赵家方向，暴发户，嘚瑟什么。
听说赵叔这趟拉砖去县里，挣了二百。我故意把数字说得很响。
母亲果然停下脚步，夜壶在手里晃了晃：多少？
月光下，她的侧脸像块被岁月啃噬的腌菜帮子。我忽然想起她藏在枕芯里的布包，那里面最大面额不过五块。
第二天我借口扯布，绕道去了砖厂。拉砖的拖拉机排成长龙，赵家男人正和工头蹲在树荫下对账。算盘珠子噼里啪啦，像盛夏急雨。
老赵，这批货要得急，再找两个跟车的？工头扯着嗓子喊，汗水把他的确良衬衫洇出深色云团。
赵家男人抬头看见我，眼睛亮了亮：婵音来得正好！你识字，帮咱记个数？
我接过沾着红砖粉的账本，手指微微发抖。原来记账不只能在昏暗的队部，还能在这样尘土飞扬的天地间。工钱现结，每车五毛，我蘸着唾沫翻完十页，心算下来竟比母亲绣半个月枕套挣得还多。
怎么样？赵婶凑过来，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香气，比你养兔子强吧？
我盯着账本上歪歪扭扭的数字，忽然看见一条崭新的路在眼前展开，虽然颠簸，却通往从不敢想的方向。
回家时夕阳正沉。我在自留地摘茄子，听见母亲在篱笆那边和赵婶说话。
...婵音那丫头，心野了。母亲的声音像被晒蔫的菜叶。
让她跟着跑几趟嘛！赵婶的嗓门亮得像刚擦过的铜壶，认认路，学学打交道，将来找婆家都硬气！
我捏着茄子的手紧了紧。紫黑色的果实沉甸甸的，像揣着秘密的心。
那晚我做了个大胆的决定。趁着月色，我把养兔子的柳条筐搬到赵家后院。母兔们红眼睛在暗处发亮，像小小的灯笼。
换种活法。我对着它们喃喃自语。
赵婶披着衣裳出来，看见兔筐愣了愣，随即笑出眼角的细纹：机灵鬼！明儿早就说兔子是我买的。
我们像共谋的窃贼，在月光下碰了碰眼神。
第二天鸡叫头遍我就醒了。找出过年才穿的蓝布衫，用梳子蘸水把鬓角抿得溜光。镜子里的人眼睛亮得陌生，像两簇跳动的火苗。
母亲在灶房熬粥，看见我这般打扮，勺子顿了顿：大清早的，作什么妖？
跟赵婶去镇上。我尽量说得平常，她缺个帮手记帐。
粥锅咕嘟咕嘟冒着泡。母亲盯着我看了半晌，突然把勺子往锅里一扔：不准去！
为什么？我嗓子发紧，就是记个账
记账？父亲不知何时站在门口，裤腿沾着露水，姑娘家跟车跑运输，像什么话！
晨光从门缝挤进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僵。我忽然想起去年邻村跟车摔断腿的姑娘，流言传了三个月还没散。
赵婶也去...我试图挣扎。
她是嫁了人的！母亲猛地掀开锅盖，蒸汽扑了她满脸，你一个大姑娘，混在男人堆里，唾沫星子能淹死你！
粥的糊味在屋里弥漫。弟弟们揉着眼睛出来，看见这阵势，缩着脖子溜去院角。
我站在原地，脚像生了根。蓝布衫的领子硌得脖子生疼，那是拆了父亲旧衣裳改的，针脚密得像此刻心头的郁结。
赵婶的拖拉机准时出现在村口。她今天换了件簇新的碎花衫，像只斑斓的蝴蝶落在灰扑扑的驾驶座上。
婵音！她朝我招手。
我挪不动步。父母一左一右站着，像两尊门神。
她不去。父亲声音硬邦邦的。
赵婶跳下车，高跟鞋在土路上踩出小坑：老孙，这就没意思了。让孩子见见世面...
见什么世面！母亲突然拔高声音，跟着你们学得男不男女不女？
这话像盆冰水，把我从头浇到脚。赵婶脸色变了变，涂着蔻丹的手攥成拳头。
拖拉机还在突突响着，像颗不安分的心脏。车上几个跟车的年轻后生探头探脑，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，目光黏在我浆洗得发白的衣领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