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去算了。赵婶转身时,碎花衫下摆划出决绝的弧线,有的是人想干。
烟尘腾起,拖拉机载着我的憧憬轰隆隆远去。村口老槐树被震落几片叶子,打着旋儿贴在我鞋面上。
回去做饭。父亲撂下话,背影佝偻得像张旧弓。
母亲揪着我胳膊往家拽,指甲掐进肉里:再动歪心思,打断你的腿!
灶房里,昨夜的剩饭已经馊了。我机械地往灶膛添柴,火苗舔着锅底,像在嘲笑我的痴心妄想。
午后下起雷阵雨。我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土路,忽然想起赵婶说过,雨后路滑,最考验驾驶技术。这个念头让我坐立难安。
雨稍歇,我偷溜到村口小卖部。王寡妇正在柜台后打瞌睡,收音机里咿呀唱着黄梅戏。
听说赵家又要招人?我假装挑头绳,声音放得轻飘飘。
王寡妇打个哈欠:早招满了。西村李麻子家的二小子,今早提着两瓶酒去的。
头绳上的塑料珠硌着掌心。原来机会像阵风,不等你伸手就溜走了。
回家时遇见三姐抱着孩子回门。娃的尿布漏了,在她胳膊上洇出深色印记。
姐,我帮她提包袱,要是能挣钱,给娃买洋布尿片多好。
三姐苦笑:嫁人前我也这么想。
她撩起衣袖,露出手臂上的淤青。我忽然明白,母亲为什么宁愿我困在方寸之地——至少安全,至少不会像三姐这样,带着满身伤痕回娘家哭诉。
可是...我望着雨后初晴的天,云絮里透出的光刺得眼睛发酸。难道女人的路,注定越走越窄?
晚饭时赵家传来喧闹声,猜拳行令,酒杯碰撞。父亲闷头喝粥,忽然说:赵家老二今天翻车了。
我筷子一抖,咸菜掉在桌上。
人没事,母亲赶紧补充,就是砖碎了大半,这趟白跑。
我盯着碗里清可见底的米粥,忽然品出丝庆幸。看吧,他们都说,不安分的代价。
夜里我清点存钱匣,铜板冰凉。若跟车,这些早该换成崭新的纸钞。若跟车,此刻我或许正数着沾满砖灰的工钱,而不是对着空荡荡的兔筐发呆。
月光从瓦缝漏下,照见墙角那本《拖拉机驾驶与维修》。那是上次去镇上,我从废品站淘来的,藏在柴堆里,纸页已经发黄。
突突突——赵家的拖拉机又发动了,载着别人的梦想驶过窗前。我捂住耳朵,那声音却像钻进心里,在胸腔共鸣。
晨光熹微时,我溜到赵家后院。拖拉机静静停在晨雾里,车斗还沾着昨天的泥浆。我伸手抚摸冰凉的铁皮,突然发现挡泥板上刻着行小字:人往高处走。
婵音?赵婶系着围裙出来倒泔水,看见我愣了愣。
我像被烫到般缩回手。
还想去吗?她压低声音,后天有趟长途...
我张了张嘴,父母斥责的脸在眼前闪过。
算了。她叹气,你爹昨天来找过,说我们再勾搭你,就去公社告状。
勾搭这个词像耳光,扇得我耳根嗡嗡响。
回家路上,我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朝阳拉得细长。前方是炊烟袅袅的家,后方是尘土飞扬的路。我站在原地,像被钉在晨光里的蝴蝶标本。
母亲在院门口喂鸡,撒谷子的动作像在播种无奈。她看见我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我知道,她怕我飞走,又怕我永远飞不起。
那天我格外沉默。喂兔子时多抓了把草料,出板报时把妇女解放描了又描。周先生推推眼镜:婵音,这期主题很好。
我苦笑。解放?连村口都迈不出去。
傍晚雷声又至。我站在檐下看雨帘如瀑,忽然看见赵家的拖拉机陷在泥洼里。赵叔拼命推车,泥浆溅了满身。
我冲进雨里。雨水瞬间浇透衣裳,却让我前所未有地清醒。合力推车时,手掌磨破的疼痛竟带着快意。
车轱辘碾出泥洼的刹那,赵叔抹着脸上的雨水大笑:婵音,你比小子还有劲!
我也笑,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角,咸涩中竟品出丝甘甜。
但回家时,等待我的是反锁的院门。我在雨里站到半夜,才等来母亲开门。她红肿着眼,递来干衣裳时手指在发抖。
娘,我声音哑得厉害,我就想活得像个人。
她突然抱住我,怀抱带着陈年箱笼的霉味:女人...都是这么过来的...
那夜我梦见自己开着拖拉机,车斗里装满会说话的兔子。它们说:跑啊!跑啊!我却发现方向盘是纸糊的。
晨光初露时,我找出那本驾驶手册,一页页撕碎喂了灶膛。火舌吞噬纸页的瞬间,我忽然明白:路在脚下,可脚上锁着看不见的镣铐。
但望着灶膛里跳跃的火星,我悄悄攥紧拳头——铁链能锁住脚,锁不住望向远方的眼睛。终有一天,我要亲手打碎这枷锁,在更广阔的天地间,走出属于自己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