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纸,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催促着什么。我正蹲在灶房收拾昨日晾晒的干菜,忽然听见母亲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,那声音闷在胸腔里,像被湿布裹住的破风箱。推开虚掩的木门,只见母亲蜷在土炕上,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额发被冷汗黏在太阳穴上。
娘,要不要去请赤脚医生来看看?我伸手探她额头,触手一片滚烫。
她猛地挥开我的手,力道大得惊人:看什么看!就是前日去河边洗衣着了道...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呛咳,指缝间漏出断断续续的咒骂:定是...定是撞了河里的东西
我望着窗棂上蜿蜒的水痕,忽然想起去年邻村张寡妇投河的事。母亲当时挎着竹篮站在桥头,盯着浑浊的河水喃喃:冤魂不散呐...此刻她眼底相似的恐惧让我心头一紧。
我去熬碗姜汤。转身时瞥见墙角供着的观音像,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。
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我把老姜拍得四分五裂。辛辣的气息混着水汽蒸腾而起,在低矮的灶房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。父亲提着湿淋淋的蓑衣进来,看见药罐愣了愣:你娘不肯喝药?
说是邪气入体。我搅动着锅里翻滚的姜片,非要请毛仙娘来驱邪。
父亲沉默地蹲在门槛上卷烟,烟丝受潮了,怎么也点不着。最后他把烟卷狠狠掷在地上:由着她闹!
但母亲当真闹起来了。夜里她发起高烧,胡话像解开的线团般往外涌:别拽我脚...红衣裳的...我打湿布巾敷在她额头,她却惊恐地躲闪:血!都是血!
次日清晨雨停了,屋檐还在滴水。我攥着卖兔毛攒的铜板往镇上跑,青石板路滑得像抹了油。医馆门前的队伍排到街角,坐堂郎中正给个娃娃扎针,银针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。
风寒入里,三帖药就好。老郎中捋着胡须开方子,忽然抬眼打量我,姑娘脸色发青,也诊个脉?
我慌忙摆手,铜板在掌心攥得发热。抓药时特意多要了甘草,想着能压压苦味。
回家时却见院门大开,母亲竟穿戴整齐坐在堂屋。她瘦削的身躯裹在褪色的蓝布衫里,像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。看见我手里的药包,她眼底窜起两簇火苗:谁让你去的!
药包被夺过去扔进阴沟,棕色的纸包在水洼里慢慢洇开。这是招灾的东西!她嘴唇哆嗦着,去请毛仙娘!快去!
我钉在原地,看蚂蚁在药渣周围聚拢。父亲从褓房回来,裤脚沾着新鲜鸡粪。听说要去请神婆,他眉头拧成死结:胡闹!
我胡闹?母亲突然抓起桌上的陶碗砸向地面,你们都想我死!碎瓷片溅到我脚边,有一片划破了裤脚。
最终是邻居赵婶帮着去请的人。毛仙娘来时已是傍晚,披着件半新不旧的玄色斗篷,发髻歪歪斜斜插着根木簪。她跨进院门先抽了抽鼻子,像嗅到鱼腥的猫。
阴气重啊。她绕着母亲转圈,指甲长得能刨地,是不是梦见穿红鞋的?
母亲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我在灶房烧水,听见堂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毛仙娘正在布阵——八仙桌挪到正中,摆上三只空碗,香炉里插着手指粗的线香。烟雾盘旋上升,在梁柱间缠缠绕绕。
要黄表纸三刀,朱砂二两。毛仙娘翘着腿坐在太师椅上,再要一只红冠公鸡,需得是没阉过的。
父亲蹲在院里磨砍刀,磨石发出刺耳的嘶啦声。母亲翻箱倒柜找钱,铜板哗啦啦倒在桌上,她数也不数就包进红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