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,我挨着他蹲下,镇上新来了个游医,针灸很灵...
磨刀声戛然而止。父亲盯着刀刃上晃动的光斑:你娘信这个。
夜色浓得化不开时,法事开始了。毛仙娘在院中画了个巨大的符咒,朱砂混着鸡血,在泥地上蜿蜒出诡异的图案。她跳神的姿势像被扯线的木偶,铃铛声碎得人心慌。
我躲在柴垛后偷看,见母亲跪在符咒中央,单薄的身影被月光镀上青白的边。她磕头时后颈脊椎凸起得吓人,像串随时会散落的念珠。
后半夜母亲睡踏实了。我摸黑去捡地上的符纸,凑近闻见淡淡的硫磺味。窗台晾着的朱砂在月光下像凝固的血滴。
清晨毛仙娘揣着鼓囊囊的包袱离开,经过兔笼时顺手抓了把草料。父亲在井台反复洗手,指缝里的朱砂红得刺眼。
今晚还要守夜。母亲倚着门框说,她咳嗽轻了些,眼底却依然浑浊,仙娘说怨气还没散尽。
我望着她鬓角新生的白发,突然觉得那比什么邪祟都可怕。灶上煨着的药渣早已被清理干净,但苦味还萦绕在梁间,像无声的叹息。
雨又下起来了,绵绵密密罩住村庄。我拎着兔草往赵家去,路上遇见卖货郎摇着拨浪鼓经过。姑娘要头花吗?他掀开担子上的蓝布,绢花红得扎眼。
恍惚间想起母亲年轻时别在鬓角的石榴花。那时她还会哼着小调在河边洗衣,手指被河水泡得发白,却总摘些野花插在窗台的破陶罐里。
赵家新买的收音机正放着梆子戏,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雨声。赵婶磕着瓜子说:你娘就是心病。
我望着笼里挤作一团的兔子,它们红宝石般的眼睛映着灰蒙蒙的天。如果迷信能让她好受些,就由着她吧——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把自己吓一跳。
回家时见父亲在修院门,榫头怎么都对不准。他暴躁地踹了脚门板,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走。
爹,我递上锤子,明天我再去抓帖药?
他沉默半晌,突然说:你爷爷在世时最恨这些神神道道。
可爷爷的桃木剑还挂在梁上,剑穗早已褪成灰白。
夜里母亲又发起热,说明话时喊着我夭折的大姐。我打井水给她擦身,触手一片滚烫。她死死攥着我的手腕:别走...
井水的凉意渗进肌肤,我忽然想起毛仙娘袖口隐约的膏药味。那种廉价膏药镇上有家药铺常年都在卖,三文钱能买一大张。
晨光微熹时,我蹑手蹑脚翻出爷爷的草药书。泛黄的书页间夹着干枯的薄荷叶,舒展的脉络像时光的印记。鱼腥草的图样旁有爷爷的批注:清热化痰。
雨不知何时停了,积水映着初升的朝阳。我拎着竹篮往河边去,露水打湿的裤脚沉甸甸贴在皮肤上。或许该去西山看看——去年采茶时记得崖边长着不少枇杷树。
母亲在屋里咳嗽,声音像钝刀割着朽木。我把草药书塞回箱底时,看见扉页上爷爷的字迹:草木有灵,人心更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