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像浸透乳汁的纱布,把院落裹得严严实实。毛仙娘今日换了件绛紫色法衣,袖口绣着歪歪扭扭的八卦图,线头毛糙得能勾住目光。她指挥父亲把堂屋的条案挪到东南角,案上供着的观音像被暂时请到厨房,换上一尊面目模糊的泥塑。
方位不对,煞气都聚在梁上。她举着罗盘在屋里转圈,铜指针颤巍巍晃动。母亲亦步亦趋跟着,苍白的脸上泛着信徒特有的红晕。
我在灶房生火煮水,柴火受潮了,浓烟呛得人直流泪。透过门缝看见毛仙娘从褡裢里掏出捆扎好的符纸,黄表纸边缘裁得毛毛糙糙,倒是用朱砂画的符文鲜红欲滴。
婵音!母亲在堂屋喊,仙娘要净手的水!
我舀了瓢井水递过去,毛仙娘接碗时指甲划过我手背,凉得像蛇鳞。她对着水碗念念有词,突然瞪大眼睛:水里有秽物!
母亲吓得连连后退,我盯着碗底漂浮的几粒麸皮——分明是方才淘米时落进的。
法事在午时开始。毛仙娘点燃符纸绕着我母亲转圈,火星簌簌落在泥地上。当符纸突然轰地燃起一团烈焰时,母亲发出短促的惊呼,虔诚地合十双手。
可我瞧得真切——那符纸在燃烧前,毛仙娘的拇指在纸边缘快速蹭过。她宽大的袖口随风摆动时,隐约露出个小纸包的模样。
邪灵退散!毛仙娘尖利的嗓音刮着耳膜。她跳大神的姿势像抽筋的田鸡,法衣下摆掀动时露出半新不旧的棉鞋鞋底。
轮到洒圣水环节,她让我去舀清水。我故意磨蹭着,在井台边看见她飞快往碗里撒了点什么。那动作娴熟得像厨娘撒盐,指尖弹动间有细微粉末飘落。
喝下这碗神水,魂魄自安。毛仙娘将水碗捧到母亲唇边。
我凑近闻见淡淡的薄荷味,与昨日在镇上药铺闻到的一般无二。母亲小口啜饮着,喉颈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。
最滑稽的是杀鸡祭天。那只红冠公鸡被捆着脚扔在院里,毛仙娘举着桃木剑比划半天,突然说:此鸡与仙家有缘,不宜见血。
母亲如蒙大赦,忙不迭把鸡抱在怀里。那畜生倒是乖觉,歪着头用豆眼打量供桌上的米粒。
供品要换新糯米。毛仙娘用木剑挑开母亲准备的布口袋,陈米招阴。
我看着才从集上买回的米粒,憋笑憋得肋下生疼。父亲蹲在院角修锄头,锤子敲得一声比一声重。
午后法事暂歇,毛仙娘坐在院里喝茶。我假意添水,看见她袖口沾着的白色粉末——与药铺里卖的薄荷冰片完全相同。她翘着腿啃芝麻饼,饼渣掉在法衣前襟,被她不露痕迹地弹开。
仙娘这法衣真是威风。赵婶来借箩筛,围着毛仙娘打转。
祖师爷传下的宝物。毛仙娘矜持地抚平衣褶,我分明看见领口缝着永昌布庄的标签。
母亲小睡醒来,咳嗽果然轻了些。她拉着毛仙娘的手千恩万谢,往那玄色褡裢里又塞了包红糖。
明日还要做法巩固。毛仙娘临出门前说,需要三丈青布铺路,再要二十个鸡蛋供奉。
父亲送客回来,盯着院里没收拾的符纸堆发呆。我凑近闻了闻灰烬,硫磺味混着某种刺鼻的酸味。
爹,听说镇上学堂开自然课,教磷火原理
烧你的火去!父亲踢翻脚边的竹凳。
夜幕降临后,母亲睡得格外沉。我溜到院中捡起未燃尽的符纸,就着月光细看——纸边附着层薄薄的晶体,舔一下指尖,果然尝到熟悉的辛辣味。爷爷的草药书里提过,白磷遇热即燃。
厨房水缸旁扔着毛仙娘用过的水碗,我蘸了点残液尝了尝,薄荷的清凉过后泛起微量甘草的甜。这等把戏,连村里娃娃骗糖吃时都嫌简陋。
可母亲信。她翌日清晨竟能下床梳头了,对着破镜子把白发捋了又捋。仙娘说今日要祭宅神。她翻箱倒柜找青布,最后拆了条旧被面。
我望着她忙碌的身影,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,她整夜用酒给我擦身。那时她手心是暖的,哼的催眠曲带着皂角清香。
毛仙娘再来时阵仗更大,带着个眉梢有痣的帮手。两人在院里铺开青布,摆上二十只鸡蛋——隔日那些蛋都会不翼而飞,母亲却说被仙家收走了。
祭神时毛仙娘让我跪在西南角,说处女身能通灵。我盯着她鞋跟上沾着的菜叶,突然很想问问她家灶房是否也供着神仙。
法事到高潮处,毛仙娘掏出口铜钱剑舞动。剑身锈迹斑斑,舞动时叮当作响。她念咒语的声音像呜咽的野猫,帮手适时敲响破锣。
母亲跪在青布上磕头,后脑勺新生的白发像初雪。当毛仙娘把所谓镇宅符贴上门楣时,她眼底的光亮得骇人。
我悄悄退到灶房,从墙缝抠出藏着的薄荷叶。辛辣的气息窜进鼻腔,提醒我这些荒诞戏码的成本——那二十个鸡蛋,本是留给父亲补身的。
黄昏时毛仙娘揣着满当当的包袱离去,帮手拎走的篮子里隐约露出鸡蛋轮廓。母亲扶着门框目送,夕阳把她单薄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明日仙娘要去西村做法。她突然说,咱们包个车送送?
井台边的木桶突然翻倒,井水汩汩漫过我的鞋面。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,像无数细小的银针在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