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垛后的蛛网缀满露珠,在晨光里像缀着碎钻的罗网。我攥着那撮未燃尽的符纸,指尖被纸缘的晶体硌得生疼。毛仙娘正系紧她的玄色褡裢,鼓囊囊的包袱里探出半截红布条——那是母亲压箱底的嫁衣布料。
仙娘留步。我跨出柴垛阴影,声音惊飞了檐下麻雀。
母亲端着糖水的手顿了顿,滚烫的糖浆泼在袖口。毛仙娘转过身,法衣下摆扫起细尘:丫头有事?
我把符纸摊在掌心:这纸上的白磷,镇东杂货铺三文钱一包。
院里的空气霎时凝固。父亲正扛着锄头要下地,锄刃卡在门框上。母亲瞳孔骤缩,糖碗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。
毛仙娘脸颊的肌肉抽搐着,像有虫子在皮肤下蠕动:黄口小儿,亵渎神灵
还有圣水。我举起她用过的陶碗,薄荷冰片加甘草末,药铺里五文钱能配一大包。
母亲突然扑过来抢那陶碗,枯瘦的手指掐进我腕肉:闭嘴!你非要害死全家!
毛仙娘趁机往门外溜,玄色褡裢擦过门框发出撕裂声。我甩开母亲的手拦在院门口:前日你作法用的铜钱剑,剑柄还刻着张记铁铺呢!
反了!反了!母亲抄起扫帚劈头盖脸打来,竹枝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。父亲扔下锄头要来拉架,却被母亲失控的挥舞逼退。
毛仙娘尖利的嗓音划破晨雾:老姐姐!你这闺女煞气太重!要克亲的!
这句话像淬毒的针,扎得母亲浑身剧颤。她扔了扫帚,十指如钩抓住我前襟:跪下!给仙娘认错!
我盯着她猩红的眼底:娘,她袖袋里还藏着咱家的鸡蛋!
仿佛冷水泼进热油锅。毛仙娘下意识捂住袖口,几片蛋壳从褶缝里簌簌落下。她脂粉剥落的额角沁出油汗,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抢地:没天理啊!好心遭雷劈啊!
邻居的院门陆续打开,赵婶探出头又缩回去。母亲慌乱地去搀扶毛仙娘,被她一把推开:这宅子我是不敢呆了!你们家的晦气,谁沾谁倒霉!
父亲终于挤过来,铁钳般的手掌扣住我胳膊:回屋!
我被拽得踉跄,回头看见毛仙娘麻利地爬起身,捡起包袱就跑。那玄色身影消失在巷口时,还顺手捞走了晾在竹竿上的咸鱼。
你...母亲指着我,嘴唇哆嗦得像风中的落叶,你这个丧门星!
堂屋供着的泥塑歪在案上,空洞的眼窝望着屋顶横梁。香炉翻倒在地,香灰撒了满地,像场小小的雪崩。
父亲把我推进西屋,门闩落锁的声音沉闷如雷。透过窗纸破洞,看见母亲瘫坐在院里,抓着泥土往头上撒。她呜咽的哭声像受伤的母兽,听得人心脏皱缩。
墙角蜷着毛仙娘落下的铃铛,我捡起来摇了摇,哑哑的像患了伤风。铃舌上黏着饴糖渣,分明是昨日哄隔壁娃儿时用的。
日头渐高,院里的狼藉无所遁形。青布祭坛被鸡爪刨得乱七八糟,供桌下的糯米堆里混着鼠粪。母亲还维持着瘫坐的姿势,鬓发间的泥土结成块。
娘,我扒着门缝轻唤,灶上煨着粥...
她突然暴起,抓起碎瓷片砸向屋门:滚!永远别出来!
瓷片在门板上炸开,飞溅的碎屑擦过我眼角。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,尝到腥咸的铁锈味。
父亲蹲在井台边洗脚,水花溅得老高。他搓脚的动作越来越暴躁,最后把水盆踢翻在地:消停些吧!
午后的村庄格外安静,只有知了在声嘶力竭地鸣叫。我透过窗棂看见母亲在院里烧东西——她把我捡回来的符纸连同那本草药书扔进火堆,火焰吞噬书页时,爷爷的字迹在火光里蜷曲成灰。
那是爷爷...我拍打着门板,木刺扎进掌心。
母亲用火钳拨着火堆,跳动的火光映亮她狰狞的面容:老糊涂留下的祸根!
暮色四合时,父亲终于打开门锁。他端着碗红薯粥放在门槛边,粥里飘着几根咸菜。等你娘消气。他转身时背影佝偻得像张旧弓。
我舀着冰冷的粥,尝不出甜味。西屋梁上悬着爷爷编的草药袋,袋口垂下的艾草早已枯黄。去年母亲腰痛时,还让我取些艾叶给她熏灸。
夜里响起闷雷,雨水顺着破瓦漏进屋。我用水盆接漏时,听见主屋传来压抑的啜泣。蹑脚靠近,听见母亲断断续续的呓语:...都怪我...没多生几个儿子...
闪电划破夜空,刹那亮光里看见父亲坐在炕沿,烟袋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
清晨雨歇,院里的灰烬被冲成污浊的水洼。母亲病倒了,高烧烧得嘴唇起皮。我熬了米汤想喂她,被她用尽力气推开。陶碗砸在墙上,黏稠的米汤顺着墙皮缓缓流淌。
去找仙娘...她抓着父亲衣襟,只有仙娘能救我...
父亲掰开她手指,沉默地拎起药锄出门。我望着篱笆外雾蒙蒙的田野,忽然想起毛仙娘眉梢那颗痣——和镇上通缉令里的骗子的痣长在相同位置。
赵婶送来几个鸡蛋,悄悄塞给我一包枇杷叶:熬水给你娘喝。
灶火燃起时,母亲在屋里剧烈咳嗽。我盯着跳跃的火苗,突然很想知道——如果此刻跪在法坛上的是她亲生儿子,她可还会这般执迷不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