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大夫医术高明。她对着破镜子端详,该备份谢礼。
我正给她煎第五副药,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。父亲蹲在院里削竹篾,突然说:西村陈老爹前日去了。
母亲梳头的手顿了顿:怎么去的?
信巫拒医,咳血死的。
竹篾削断的脆响惊飞了麻雀。母亲沉默良久,忽然把木梳重重拍在妆台上:今日药汤...多放些甘草。
我应着声,看药汁在陶碗里打着旋。窗台上晾着的枇杷叶渐渐卷边,鱼腥草也失了水色。该去采新的了——后山北坡似乎还长着桔梗。
晌午送药时,母亲正翻箱倒柜找东西。她掏出个红布包,层层打开是对银耳环——三姐出嫁时打的,她一直舍不得戴。
明日去镇上...她摩挲着耳环,当了吧,给白大夫备诊金。
药碗在我手里微微发颤。她抬头看我,眼底久违的清明让人心慌:请大夫的事,别让你爹知道。
原来她早看出端倪。我盯着碗里自己的倒影,那双眼睛不知何时学会了撒谎。
傍晚我借口去赵家学绣活,实则绕道西山。暮霭中的桔梗开着紫花,钟状的花冠像倒悬的铃铛。挖根时想起爷爷说过,桔梗最宜配着蜂蜜润喉。
回家时月上中天,母亲屋里的灯还亮着。透过窗纸看见她正对着银耳环发呆,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薄得像片枯叶。
次日煎药时,我偷偷加了勺蜂蜜。母亲喝着药,忽然说:比前几日的甜。
换了方子。我低头搅动药渣。
她没再追问,喝完药倚着炕柜出神。阳光从窗格漏进来,照见她鬓角新生的黑发。那些发丝倔强地钻出白发,像石缝里探头的青草。
父亲从褓房带回几个鸭蛋,母亲竟主动说要吃蒸蛋羹。我打蛋时手抖得厉害,蛋黄在碗沿磕了两回。
明日...她望着梁上悬的草药袋,把那些枯草扔了吧。
我应着,看蒸汽从蛋羹碗里袅袅升起。原来欺骗也能开出花来,虽然根须扎在谎言的淤泥里。
夜里清点剩余的草药,鱼腥草只够两副了。月光下晾着的桔梗根像微型的人参,须毛间还沾着山土的腥气。或许该去更远的南崖——去年采药时,记得那里藏着几株野百合。
母亲轻微的鼾声从里屋传来,像风中舒展的布帛。我摩挲着爷爷留下的药杵,杵头还沾着陈年的药渍。若他泉下有知,是会欣慰还是叹息?
晨鸡啼破晓雾时,我拎着竹篮再次踏进露水。山道旁的蛛网上缀满珍珠,野菊花在崖边摇着金黄。采药时被毛虫蜇了手背,火辣辣的疼直往心里钻。
或许等母亲病愈,该告诉她真相。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山风吹散在雾霭里。林间惊起的斑鸠扑棱棱飞远,翅羽划破天空的声音,像声悠长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