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寒料峭的早晨,母亲竟搬着纺车坐到院里了。棉絮在她指间抽成细线,纺锤转动的嗡嗡声像慵懒的蜜蜂。阳光斜照在她新生的黑发上,那些发丝倔强地夹杂在白发间,像雪地里冒出的草芽。
今早的安神汤,似乎格外清淡。她停下纺车,眯眼望着井台边的桃树。枝头鼓胀的蓓蕾泛着浅红,像少女羞赧的腮晕。
我正晾晒刚洗的床单,湿布拍在竹竿上溅起水珠:白大夫说快痊愈了,减了剂量。
父亲扛着铁锹从田里回来,裤脚沾着新鲜的泥点。他站在院门口愣了愣,目光在母亲和纺车间逡巡:能起身了?
总躺着骨头疼。母亲重新摇动纺锤,棉线在她指间流畅地延伸。那双手虽然枯瘦,却恢复了往日的灵巧。
我悄悄把剩余的草药埋进梨树下,泥土吞没桔梗根时,发出细微的叹息。最后一包鱼腥草昨天就用完了,灶台晾着的枇杷叶也早已焦脆。母亲病中撕坏的草药书,我用米汤黏好了压在箱底——或许将来还有用。
午后赵婶来送鞋样,看见母亲在纳鞋底,惊得挎篮掉在地上:老天爷!真大好了?
母亲拈着针在鬓角抿了抿,线头穿过千层底时发出噗的轻响:多亏白大夫的安神汤。
我在灶房煮茶,茶叶在沸水里舒展的身姿,像某种神秘的舞蹈。陶壶嘴飘出的白雾带着茶香,混着院里桃树的花苞气息,酿成春日特有的醺然。
什么安神汤这般灵验?赵婶凑到灶房门口,我婆婆咳嗽半月了
我舀茶的手顿了顿:游医...云游去了。
母亲在院里咳嗽两声,不知是真不舒服还是警告。赵婶悻悻地捧着茶碗离开时,裙摆扫倒了晾着的药渣簸箕。
黄昏时父亲罕见地拎回条鲜鱼,鳞片在夕照里闪着碎光。母亲炖鱼时哼起小调,那曲调多年未闻,恍然是姐姐们未出嫁时的光景。蒸汽熏湿了她的额发,她撩发时手腕已不再颤抖。
婵音,父亲突然在饭桌上开口,你今年...十八了吧?
鱼刺卡在喉头,我呛得满脸通红。母亲盛汤的动作慢了半拍,乳白的鱼汤在碗里荡起涟漪。
月光如水银泻地时,父亲蹲在院里修农具。锤声敲碎寂静,一下下像敲在心上。母亲在灯下补衣裳,针脚密得看不见线迹。
西村李家...她突然开口,又咽回后半句。顶针在灯下泛着幽光,像只窥探的眼睛。
我坐在门槛上编草绳,麦秸在指间穿梭。夜风送来野猫的叫春声,凄厉里带着不甘。梁间新来的燕子衔泥筑巢,湿泥偶尔滴落在青石板上。
父亲修完锄头,烟袋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:女人总要嫁人的。
麦秸突然断裂,锐利的边缘划破指尖。血珠渗出来,在月光下像小小的红宝石。母亲放下针线,目光落在我渗血的手指上,又缓缓移开。
王媒婆前日遇见我。她拆开缝歪的线脚,说南村有户姓周的人家...
我盯着血珠在草绳上晕开,想起周瓦匠指甲缝里的泥灰。他那双粗短的手,怕是捧不起我要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