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磕了磕烟袋锅:见见总无妨。
夜枭在坟场方向啼叫,声音像飘荡的鬼火。母亲收针咬断线头,那声脆响像某种决断。她吹熄油灯时,黑暗潮水般涌来。我在墨色里摩挲着划伤的手指,伤口灼热得像烙铁。
晨雾未散时,王媒婆的碎花衫已飘进院门。她带来的芝麻糖用红纸包着,甜腻的香气混着脂粉味。
周家小子你们见过的。她嗑瓜子像小鸡啄米,就是前年来修围墙的那个...
母亲递茶的手稳当得很:模样是敦厚。
我借着喂兔溜到后院,兔毛在晨光里泛着银白。母兔们红眼睛望着我,鼻翼急促翕动。若嫁了人,这些兔子该托付给谁?或许该送给赵婶——她总说兔毛暖和。
父亲在井台边磨刀,磨石声嘶嘶像蛇信。他今日磨的是砍柴刀,刀身在曙光里晃着冷冽的光。
见见吧。王媒婆走时,往我手里塞了块芝麻糖,姑娘家花期短。
糖块在掌心融化,黏稠的糖浆沾了满手。我蹲在兔笼前看兔子咀嚼草叶,三瓣嘴动得飞快。若把它们都卖了,或许能凑钱买台缝纫机——这个念头像火星,烫得心头一颤。
午后天色转阴,乌云像浸水的棉絮堆在天边。母亲翻出箱底的蓝布,比划着要给我裁新衣。尺子量过肩宽时,她冰凉的指尖擦过我颈侧。
腰身放一寸。她划粉线的手很稳,年轻姑娘穿宽松些好。
我望着镜子里模糊的身影,蓝布衬得脸色发青。上次穿新衣还是三姐出嫁时,那件水红的褂子只穿了半天就压了箱底。
父亲从镇上回来,带回包桂花糕。油纸包搁在妆台上,甜香丝丝缕缕往外渗。以后见相亲对象时...他搓着手上的泥灰,穿体面些。
雨点突然砸在窗纸上,噼啪作响。母亲慌忙收布料,我站着没动,任雨水溅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。或许该学赵家媳妇烫个卷发——这个荒唐念头让自己笑出声。
傻笑什么?母亲抱着布料瞪我。
我指着窗外:桃花被打落了。
其实雨中的桃树依然倔强地挺立,花苞在雨帘里若隐若现。母亲望了望天色,忽然说:相亲那天,借赵婶的雪花膏用用。
雨幕笼罩的村庄模糊成水墨画。我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,忽然明白——抗争像春天的野草,看似被踩灭,总在雨后又钻出地面。
夜色深沉时,我把珍藏的钢笔摸出来灌满墨水。笔尖在废纸上划动,写出的不字墨迹淋漓。或许该给未见面的周瓦匠写封信?告诉他兔子的妊娠期是三十天,枇杷叶要霜降后采才有效。
母亲在里屋咳嗽两声,像温柔的提醒。我吹熄灯,在黑暗里数着雨滴。一滴,两滴...数到九十九时,听见父亲沉重的鼾声。
明日要晴天了——檐下燕巢里幼雏的啁啾,带着雨后的清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