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递过我刚晾的粗布:他婶子试试这个,做鞋面最耐磨。
王媒婆捏着布料搓了搓,笑容像揉皱的纸:婵音这女红...得练练。
我盯着她腋下开裂的线缝,那件绿衫子分明是旧衣改的色,领口还留着拆线的针眼。父亲在院里修犁头,锤声突然密集如雨点。
午饭后母亲翻出黄历,指尖在墨字间游移:初八宜会友,十二宜纳彩...纸页翻动声像蝴蝶振翅,惊动了窗台打盹的猫。
娘,我缝着破洞的袜底,赵婶说明日教我做虎头鞋。
针尖扎进指尖,血珠渗进棉布,开出小小的梅花。母亲夺过针线:学这些没用,周家婆婆最看重茶饭手艺。
她开始演示揉面技巧,面粉扑簌簌落在陶盆里。我盯着面团的凹坑,想起周瓦匠和泥时也是这般用力。若嫁过去,怕是日目要对着一模一样的土黄颜色。
黄昏时下起细雨,雨丝斜织成密网。王媒婆第三次登门,紫红夹衫淋得发暗。周家老太太想先相看相看...她拧着衣摆的水,像刚捞起的水鬼。
母亲忙不迭生火烘衣,湿柴冒出浓烟呛得人流泪。我借着买盐溜出门,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油亮。杂货铺陈嫂正嗑瓜子:听说要说给周瓦匠?
盐粒在荷包里沙沙作响,像无数细小的嘲笑。回家时见王媒婆揣着烘干的衣裳离开,背影在雨幕里模糊成团暗红的瘀痕。
夜里母亲来我屋里,带着罕见的温和。她摩挲着我晾在绳上的蓝布衫:赶明儿扯块新的,姑娘家该有件体面衣裳。
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,墙上影子剧烈晃动。我望着窗棂上蜿蜒的雨痕,忽然想起爷爷说过,强扭的瓜不甜。可这世间,多少婚姻是熟透的瓜果自然落蒂?
晨光熹微时,王媒婆的笑声又刺破晨雾。今天她带着周瓦匠的年庚帖,红纸叠得方方正正,像块待价而沽的印泥。
婵音,给婶子倒茶。母亲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我端着茶盘的手很稳,青瓷碗里的涟漪却泄露了秘密。王媒婆接过茶碗时,指甲故意划过我手背,凉意像蛇信倏忽而过。
三日后赶集,她啜着茶水,东街布庄门口见。
父亲在院里劈柴,柴刀卡在树节上。他暴躁地踹了脚木柴,惊得鸡群四散奔逃。母亲追着王媒婆送到村口,两个女人的身影在晨光里拉得细长。
我继续浣洗衣裳,棒槌声在空旷的院里回荡。皂角泡沫飘进兔笼,母兔们惊恐地缩成一团。若嫁了人,这些兔子该何去何从?或许该提前送给赵婶——她总说兔毛比棉花暖和。
午时母亲开始翻箱倒柜找东西,樟脑丸的气味混着陈年箱笼的霉味。她找出块压箱底的红缎,说是外婆的嫁衣料子。
给你做件见客的衣裳。她比划着长度,剪刀寒光一闪。
红缎撕裂的声响像叹息,碎布条飘落在地,像淋漓的血痕。我踩着缝纫机,针脚走得歪歪扭扭。母亲在一旁指导,呼吸带着葱花的辛辣。
黄昏时父亲拎回条猪肉,肥膘白得晃眼。母亲切肉时刀法凌乱,肉屑溅上窗纸。我望着油灯下飞蛾投火的影子,忽然很想知道——那本周瓦匠是否也正在试穿新衣?
夜色浓重时,我摸出珍藏的钢笔。笔尖在废纸上划动,写出的逃字墨迹淋漓。窗外蛙鸣如鼓,梁间新燕啁啾,万物都在春日里寻找归宿。
母亲在隔壁咳嗽,像温柔的提醒。我吹熄灯,在黑暗里数心跳。一声,两声...数到九十九时,听见父亲沉重的鼾声。
夜深过了头就该天亮了——启明星在云隙间闪烁,像王媒婆鬓角将落未落的绢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