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像打翻的米汤,黏稠地泼在窗棂上。母亲天不亮就在灶房忙活,蒸糕的甜香混着柴火气,在屋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。我坐在镜前梳头,木梳卡在打结的发梢,拽得头皮生疼。
用这个。母亲递来半碗刨花水,浑浊的液体泛着油光,王婶说周家老太太最喜姑娘家头发光亮。
我盯着碗里漂浮的木屑,忽然想起周瓦匠和泥时也是这般搅动灰浆。刨花水抹在发间,黏腻感像蛛网缠头。母亲又翻出件水红色夹袄,前襟的葡萄扣是新缀的,针脚密得让人窒息。
换那件蓝的罢。我盯着镜中陌生的红影,这件太扎眼。
母亲的手顿在领口,指甲因常年劳作泛着灰白:红色喜庆...周家是讲究人家。
最终妥协成藕荷色斜襟衫,腋下的补丁用绣花巧妙遮着。母亲退后两步端详,目光锐利得像裁布剪刀:低头走路的毛病要改,姑娘家脖颈要挺直才贵气。
王媒婆的碎花衫准时飘进院门,今天鬓角别了朵粉绢花,随着说话颤巍巍地抖。哎哟喂!这是嫦娥下凡了?她夸张地拍手,金耳环晃成两道虚影。
父亲蹲在院角磨镰刀,磨石声嘶嘶像蛇信。临出门他忽然抬头:看着点说话。
日头刚爬上东山脊,青石板路还泛着夜露的湿气。王媒婆一路絮叨着周家的瓦房院、新打的八仙桌、过年宰的两头肥猪。她的唾沫星子溅到我手背,带着隔夜的蒜味。
相亲设在王媒婆家堂屋。条案上供的弥勒佛笑呵呵的,香炉里三炷线香青烟笔直。我们到得早,母亲紧张地整理并不存在的衣褶,把带来的芝麻糖摆了又摆。
窗外忽然传来笨重的脚步声,像拖着沙袋在走。竹帘掀动时带进的风扑灭了香头,周瓦匠猫腰钻进来,险些撞到门框。他今天穿了件簇新的蓝布工装,领口硬挺地卡着脖颈,肘部磨得发亮的布料在晨光里格外刺目。
婶子...姐姐...他瓮声瓮气地打招呼,手指绞着衣角。抬头时我看见他鬓角新剃的发茬青乎乎一片,像雨后冒出的地衣。
王媒婆忙不迭按他坐下,竹椅发出痛苦的呻吟。他双腿局促地并拢,膝盖几乎顶到下巴。母亲递茶时他慌忙起身,茶碗在托碟上磕出脆响。
周家小子手艺是没得说!王媒婆抓了把瓜子,前日给镇公所修屋顶,工头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。
周瓦匠黑红的脸膛泛起油光,指甲缝里的泥灰在端茶时格外显眼。我盯着他衣领上未摘的价签,红线在白布上打了个死结。
婵音姑娘...识字?他突然冒出一句,目光躲闪像受惊的田鼠。
母亲在桌下轻踢我的脚踝。我拈起块芝麻糖:跟着弟弟认过几个。
他眼睛倏地亮了,从裤袋掏出个红纸包:我们瓦匠班...也学看图纸。展开是张烟盒背面的涂鸦,线条歪斜像蚯蚓爬泥。
王媒婆嗑瓜子的声音像掐豆角:瞧瞧!这才是进步青年!
日头渐高,堂屋西晒的墙面泛起热浪。周瓦匠的汗珠从额角滚落,在新衣上洇出深色斑点。他说话时总不自觉搓手指,灰屑簌簌落在青砖缝里。
城南新起的百货大楼...他试图描述见过的世面,词汇却贫瘠得像干涸的河床,那个高...比十棵杨树还高!
母亲配合地发出惊叹,指甲却掐进了掌心。我望着窗棂上挣扎的飞蛾,忽然想起爷爷说过,井蛙不可语海。
捱到午时,王媒婆留饭的提议被母亲婉拒。周瓦匠送我们到院门,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捧出个布包:自家腌的咸鸭蛋
青花布包着他粗笨的指节,鸭蛋在掌心滚了滚。我接过时触到他掌心的硬茧,糙得像磨刀石。
归途的日头白花花晃眼。母亲走得飞快,鬓发散乱也顾不上捋。直到拐进小巷才猛然停步,盯着我手里的咸鸭蛋冷笑:倒是实惠。
父亲正在院里劈柴,柴刀精准地劈开节疤。相中了?他头也不抬。
母亲夺过鸭蛋掷进鸡窝:矮得像个树墩!婵音站直了都比他高半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