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壳的鸭蛋流出金黄油脂,母鸡们争啄得羽毛纷飞。我蹲在井台洗手,搓得皮肤发红也洗不掉那糙茧的触感。
夜里母亲翻来覆去,床板吱呀声像永不停歇的纺车。我摸黑起来喂兔子,月光下的兔毛泛着银蓝的光。母兔们粉鼻急促翕动,仿佛也嗅到了命运转折的气息。
次日清晨,王媒婆的笑声又刺破晨雾。今天她带着周家的回礼——两匹机织布,靛蓝色泽沉甸甸像夜色。
周老太太夸姑娘文静!她抓起母亲的手,说这样的媳妇镇宅!
母亲盯着布匹的纹理,像在研究作战地图:孩子还小...
十八还小?王媒婆的绢花颤得像风中秋叶,我像她这么大,老大都会打酱油了!
父亲在院里修犁,锤声突然密如骤雨。我借着晒被溜到后院,看见周瓦匠正在邻院砌墙。他站在凳子上才够到墙头,抹灰的动作笨拙得像狗熊掰棒。
赵婶隔着篱笆递茶:听说昨日相亲了?
墙头惊起一群麻雀,周瓦匠慌得差点打翻灰桶。我望着他踮脚时紧绷的裤腿,忽然很想知道——若并肩走在雨里,他的伞檐可能遮住我的发髻?
午饭时母亲把炒青菜做得咸涩难咽。父亲就着咸菜喝粥,忽然说:瓦匠吃手艺饭,旱涝保收。
收什么收!母亲摔了筷子,你没见他比婵音还矮半头?
我低头数着粥里的米粒,三十粒里混着三粒稗子。若嫁过去,日目要对着一堵永远砌不完的墙,听着灰刀刮墙的噪音,闻着永远洗不掉的石灰味。
王媒婆第三天登门时,母亲直接闩了院门。她在门外高一声低一声地劝,说周家愿意再加两头猪的聘礼。
猪!猪!她当是牲口配种呢!母亲气得绞断了绣花线。
我坐在门槛上择韭菜,韭汁染绿了指甲。想起周瓦匠递鸭蛋时希冀的眼神,像乞食的流浪狗。或许不该以貌取人——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隔壁砌墙的噪音击碎。
父亲从褓房带回的雏鸭在院里蹒跚,扁嘴不停啄着周家送来的布匹。母亲抬脚要踢,最终却颓然坐倒:总不能...总不能随便找个人就...
黄昏时我去了河边。春水涨得汹涌,落花在漩涡里打转。对岸有新坟,白幡在暮色里飘成模糊的影。若妥协了,怕是用不了多久,我的心也会变成座荒坟。
回家时见母亲在灯下写信,蝇头小楷写得缓慢而郑重。她鬓角的白发在灯下像初雪,握笔的手却稳如磐石。
给周家的回信。她吹干墨迹,就说...八字不合。
夜风穿堂而过,油灯摇曳着爆出灯花。父亲在院里抽烟,烟锅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,像犹豫的萤火。
次日清晨,王媒婆摔碎了我家一个茶碗。瓷片在院里闪着冷光,像撕破的脸面。嫌矮?她尖利的笑声像夜枭,也不瞧瞧自己什么门第!
母亲默默扫地,苕帚掠过碎瓷时发出刺耳的刮擦。我望着梁间筑巢的燕子,忽然想起那句老话——燕子拣高枝,人往高处走。
午后的阳光暖得让人发困。我拆了那件水红夹袄的葡萄扣,针脚松脱时发出细微的断裂声。红线在指间缠绕,像理不清的因果。
父亲从镇上回来,拎着包桂花糕。南村李木匠家...他话说半截,被母亲瞪了回去。
糕点的甜香在屋里弥漫,我掰了块喂兔子。母兔们嗅了嗅,蹦跳着躲回笼底。畜牲尚且知道挑拣,何况人乎?
暮色四合时,我望着天边最后一道霞光,像看见无数个可能的明天在云隙间闪烁。周瓦匠、李木匠、张屠户...这些名字终将成为过眼云烟,而我的路,总要自己一步步蹚出来。
母亲在灶前哼起古旧的谣曲,调子苍凉得像秋风扫过麦茬。我应和着往灶膛添柴,火苗舔着锅底,映亮我们相似的眉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