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未散尽,王媒婆那件紫红夹衫已经像团燃烧的火焰飘进了院子。她今天胳膊上挎着个崭新的布包袱,脸上堆着的笑容比初升的太阳还要刺眼。
婵音姑娘今日气色真好!她人还没到跟前,声音就先撞破了清晨的宁静。我正蹲在井台边淘米,水珠溅湿了裤脚,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。
母亲从灶房快步迎出来,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拭:他婶子这么早?
好事要赶早!王媒婆解开布包袱,露出里面红红绿绿的布样,今儿个相看的可是个俏活儿——开拖拉机的!
我盯着水里漂浮的米糠,想起赵家那台整天突突响的铁家伙。开拖拉机的后生,怕是浑身都浸透了柴油味。
相亲安排在晌午的镇集茶摊。日头刚爬上屋檐,母亲就催着我换上那件藕荷色斜襟衫。领口的盘扣勒得人喘不过气,新纳的千层底布鞋夹得脚生疼。
拖拉机手姓张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,袖口沾着油污。他比周瓦匠高出半个头,可一开口说话就露了怯:我、我、我叫张、张铁柱。
王媒婆忙打圆场:铁柱手艺好!镇上车队数他最能干!
张铁柱急得额头冒汗,越急越说不利索:婵、婵音姑娘...吃、吃瓜子
他抓瓜子的手抖得厉害,瓜子撒了一桌。母亲勉强维持的笑容僵在嘴角,我盯着茶碗里浮沉的茶叶梗,忽然想起爷爷说过,结巴的人心里都藏着口深井。
回去的路上母亲一言不发。快到村口时忽然说:结巴总比矮子强。
第二天相亲的对象是西村的庄稼汉。王媒婆这次学乖了,提前透底:李家五个兄弟,虽然眼下穷些,可人多势众不受欺负!
见面地点在李家玉米地头。那后生光着膀子在锄草,古铜色的脊背在阳光下泛着油光。看见我们,他慌忙套上褂子,纽扣系错了位。
俺家兄弟多!他咧着嘴笑,露出被烟叶熏黄的牙齿,谁都不敢欺负俺们!
他说话时不停搓着粗糙的手掌,老茧摩擦的声音像砂纸刮过木头。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不到三秒就移开,转而热切地盯着母亲提来的那包红糖。
五个兄弟...回去后母亲喃喃自语,将来分家,一口锅都分不到。
第三天见的后生眉眼周正,穿着崭新的蓝布衫。可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话:俺娘说姑娘屁股大能生养。和俺娘说三年抱俩。
王媒婆夸他老实,母亲却盯着他衣领上绣的长命百岁出了神。那针脚歪斜得像虫爬,分明是幼儿的初学之作。
二十岁的人还穿着娘绣的辟邪符...夜里母亲拆开发髻,木梳刮得头皮生疼,怕是脑子不太灵光。
第四日清晨,父亲在饭桌上开了口:差不多就行了。
粥碗在桌上顿了顿,米汤漾出涟漪。母亲猛地撂下筷子:什么叫差不多?婵音又不是嫁不出去!
那你说找什么样的?父亲的声音沉了下去,公社干部?书香门第?
争吵像夏日暴雨突如其来。母亲数落着相看过的人家,从结巴到穷困,从愚孝到憨傻。父亲闷头抽烟,烟雾熏得他眯起眼睛。
心比天高...烟袋锅在鞋底磕出火星,命比纸薄。
这句话像针扎进母亲心里。她突然抓起桌上的针线箩筐摔在地上,顶针滚到我的脚边,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