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起他说“打架打大的”时的神情,那种倔强像极了我小时候被人欺负后,躲在被窝里咬牙不哭的模样。只是他选择挥拳头,我选择咽下去。
腊月十五,王媒婆又来了,带着侯家的口信:想再见一面。母亲这次没急着拒绝,只是看着我说:“你自己想好。”
这次见面在村口的打谷场。雪后初晴,阳光照在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。侯仁君推着辆破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。
“我自己攒零件装的。”他拍拍车座,“虽然旧,但好骑。”
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铁皮盒子,打开是一套锈迹斑斑的雕刻刀:“在废品站淘的,磨磨还能用。听说...你会画画?”
铁皮盒子在雪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。我接过时触到他冰凉的手指,那温度让我想起爷爷留下的凿子。
“以前在泥地上画过。”我说。
侯仁君蹲下来,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兔子:“我只会画这个。”
那兔子耳朵一长一短,像被霜打蔫了的萝卜缨。我忍不住笑了,接过树枝在旁边画了只像样的。雪粉簌簌落下,两只兔子并排蹲在雪地上,一只拙朴,一只灵巧。
“你画得好。”他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雪,“比我打铁强。”
太阳渐渐升高,雪开始融化,屋檐滴滴答答落着水珠。侯仁君推着自行车陪我走了一段,车轮在泥泞的路上压出深深的辙印。
“我知道我家成分不好,”他突然说,“你要是介意...”
“我介意的是人。”我打断他,“不是成分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头看我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小疤清晰可见,像勋章又像伤痕。远处传来谁家杀年猪的嚎叫,尖利地划破冬日的宁静。
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,王媒婆喜气洋洋地送来一对红纸包的腊肉。母亲接过时手有些抖,父亲盯着灶王爷的画像出神。
夜里祭灶的糖瓜粘掉了我的牙。我捂着腮帮子,忽然想起侯仁君说的麦芽糖。那种粗粝的甜,不像糖瓜这般腻人。
开春前最后一场雪下得纷纷扬扬。我坐在窗前给兔子缝过冬的草垫,针脚密得像心里理不清的思绪。侯仁君、周瓦匠、结巴的拖拉机手、兄弟成群的庄稼汉...这些面孔在雪幕里旋转,最后停在那双淬火般的眼睛上。
母亲端来热汤,热气模糊了窗玻璃。“想好了?”她问。
汤碗在手里发烫。我看着窗外雪地里觅食的麻雀,它们蹦跳着,在雪上留下细碎的爪印。
“再处处看吧。”我说。
母亲叹口气,那叹息轻得像雪花落地。父亲在堂屋修犁头,敲打声一声比一声沉闷。
雪停的那天,我在村口遇见侯仁君。他推着一车煤炭,脸上沾着煤灰,像戏台上的黑脸包公。
“给五保户送的。”他抹了把脸,越抹越黑。
我跟在他后面,看他在雪地里踩出深深的脚印。那些脚印笔直向前,没有犹豫,没有迂回。走到五保户刘奶奶家时,他卸下煤,又帮着把院里的雪铲干净。
刘奶奶拄着拐杖出来,颤巍巍地塞给他两个烤红薯:“好孩子...成分好赖,人心是好的...”
红薯在侯仁君手里冒着热气,烫得他左右手倒换。他掰开一个递给我,金黄的瓤在雪光里像小小的太阳。
我咬了一口,甜糯温热,一直暖到胃里。侯仁君蹲在门槛上吃另一个,煤灰在他脸上混着汗水,画出一道道滑稽的纹路。
“笑啥?”他抬头。
“你像花脸猫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下,用手背擦脸,结果更花了。刘奶奶在屋里咯咯笑,笑声像破风箱。
回去的路上雪又开始下。侯仁君突然说:“我知道你家也不容易。”
我踩着他的脚印走,那些脚印正在被新雪覆盖。
“我娘说,女人命苦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觉得,命苦不苦,得自己挣。”
雪落在睫毛上,化成水珠滚下来。我想起爷爷,想起那些被撕碎的草药书,想起缝纫机哒哒的响声。是啊,命苦不苦,得自己挣。
走到分岔路口,侯仁君停下脚步:“开春我要去县里学习,新式农具的打法。”
“去多久?”
“一个月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个铁皮青蛙,“废品站淘的,上了发条会跳。”
铁皮青蛙锈迹斑斑,一只眼睛掉了漆。我拧紧发条放在雪地上,它一蹦一跳,在雪地里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。
侯仁君推着车走了,背影在雪幕里渐渐模糊。我蹲下身捡起铁皮青蛙,冰凉的铁皮贴着掌心,慢慢被焐热。
开春的时候,柳枝抽出了嫩芽。王媒婆再来时,母亲的态度缓和了许多。父亲还是那句:“再看看。”
我继续养兔子,继续在板报上写写画画。只是有时候,会看着铁皮青蛙出神。它不会跳了,发条锈死了,但我没扔,放在窗台上,每天擦一遍。
侯仁君从县里寄来封信,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他画的兔子。信里说学了新技艺,还看了场电影,电影里的人会飞。
我把信压在枕头下,夜里做梦,梦见自己骑着铁皮青蛙飞过田野。下面是绿油油的麦苗,上面是蓝汪汪的天。
醒来时天刚蒙蒙亮,窗外传来布谷鸟的叫声。春天真的来了,不管冬天多长多冷,春天总会来。
就像不管命多苦,路总得自己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