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地主世家兴衰如戏,客家人辗转总关情。
缝纫机装好的那天,春雷滚过了天际。不是那种炸裂的霹雳,而是闷闷的、沉沉的,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。我踩着踏板试机,针头在碎布上走出一排笔直的线,哒哒声混着雷声,竟有种奇异的和谐。
侯仁君踏着第一场春雨来了。他没打伞,蓝布工装被雨淋得颜色深一块浅一块,贴在身上显出精瘦的骨架。手里提着个铁皮饭盒,盒盖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“听说装好了?”他站在屋檐下跺脚,雨水顺着裤脚滴在青石板上,绽开一朵朵深色的花。
我让开身,他走进堂屋。缝纫机摆在靠窗的位置,晨光透过雨水洗过的玻璃,在金属机身上流转着柔和的光泽。侯仁君围着机器转了两圈,伸出粗粝的手指,小心翼翼摸了摸飞轮。
“真好。”他说,语气里透着工匠对好物件的天然亲近,“这机头是上海产的,比天津的耐磨。”
母亲端来热茶,茶叶在粗瓷碗里舒展成碧绿的云。侯仁君接过茶碗时,我看见他手背上新添了道烫伤,红彤彤的像趴了条蜈蚣。
“打铁时溅的。”他注意到我的目光,无所谓地甩甩手,“习惯了。”
雨渐渐小了,变成细密的丝,斜斜地织满天地。我们坐在门槛上,看院子里积水泛起细小的涟漪。桃树的花被雨打落了不少,粉白的花瓣漂在水洼里,像谁失手打翻了胭脂盒。
“那台缝纫机,”侯仁君忽然开口,“让我想起我奶奶的织机。”
我侧过头看他。雨水在他脸上凝成细小的珠串,顺着下颌线滑落。他的眼睛盯着远处的雨幕,眼神飘得很远。
“我家以前,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字句,“不是现在这样。”
雨声潺潺,像无数只手在轻抚瓦片。母亲在灶房切菜,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的笃笃声,为这场谈话打着拍子。
“我爷爷那辈,有四百亩水田。”侯仁君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从村东头的石桥,到西边的老槐树,一眼望过去都是侯家的地。收割的时候,金灿灿的稻浪能淹到人胸口。”
他用手在膝头比划了一下,那个高度让我想起小时候去田里送饭,稻穗确实能扫到下巴。
“家里雇着长工。”他继续说,“四个,姓周、董、刘、王。吃住都在我家偏院,过年能分到一身新衣裳,两斤肉。我爹说,那时候他们见我爷爷,要弯腰喊‘老爷’。”
雨丝斜飘进来,打湿了门槛内侧。我往里挪了挪,侯仁君没动,任雨水濡湿他的裤腿。
“土改那年我五岁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有点苦,“记得是个冬天,特别冷。一群人涌进院子,扛着丈量的竿子,拿着账本。我奶奶那台织机被抬走了,她说那织机陪了她四十年。”
他停下来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水已经凉了,但他浑然不觉。
“田分了,房也分了。我们一家搬到现在住的院子——以前是牛棚。长工们各自分到了田和房,周家的分了我家东厢房,董家的分了三亩上好的水田。”
灶房里切菜的声音停了。我回头,看见母亲站在门边,手里还攥着菜刀,刀锋上粘着翠绿的葱花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侯仁君把空茶碗搁在脚边,碗底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“后来...”他笑了,这次笑容里掺了点别的东西,“周家的儿子娶了媳妇,摆酒那天请了我爹。我爹包了两块钱贺礼——那时候两块钱能买十斤肉。周老头当着满院子人的面,把红包扔回来,说‘地主家的钱脏’。”
雨忽然又大了,噼里啪啦砸在瓦上,像无数颗豆子在蹦跳。院子里的积水漫过了青石板的缝隙,向低洼处汇集。
“董家那个,”侯仁君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娶了我姑姑。”
这句话他说得很轻,轻得像叹息。但我听清了,母亲显然也听清了——菜刀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“你姑姑...”母亲的声音发颤。
“我小姑,侯秀兰。”侯仁君捡起脚边一片桃花瓣,在指间捻着,粉色的汁液染红了他的指尖,“那时候她十九岁,念过私塾,会弹月琴。董家那个长工的儿子——现在该叫董叔了——天天蹲在我家院墙外头,就为了听她弹琴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飘得更远:“土改后第三年,董家托人来说亲。我爷爷抡起拐棍要打媒人,被我爹拦住了。那时候成分不好,没人敢跟我们家结亲。小姑哭了一夜,第二天说‘嫁’。”
雨势渐歇,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,嘀嗒,嘀嗒,像老旧的座钟在数着逝去的时光。一片湿透的花瓣被风吹进来,黏在侯仁君的裤腿上,像一块褪色的补丁。
“出嫁那天,”他继续说,“小姑什么都没带,只抱了那把月琴。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我爹说,那眼神他记了一辈子。”
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缝纫机润滑油慢慢渗透的声音。母亲慢慢走回灶房,菜刀捡起来了,但切菜的声音再没响起。
“现在呢?”我听见自己问,“你姑姑...”
“前年死了。”侯仁君说得很干脆,“肺痨。董叔对她不好,生了三个女儿,天天骂她‘地主小姐干不了农活’。死的时候才三十七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”
他把手里捻碎的花瓣扔进雨里,那点粉红立刻被积水吞没了。
“我去送葬,董叔不让我进灵堂,说‘别脏了我家的地’。”侯仁君站起来,走到屋檐边,仰头看天。雨后的天空洗得发白,云絮的边缘透着亮光。
“所以我打架。”他背对着我说,“他们骂我可以,骂我娘,骂我死了的姑姑,不行。打输了回家,我爹押着我去道歉,我跪在人家门口,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...”
他没说完,但那个“总有一天”悬在潮湿的空气里,沉甸甸的像未落的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