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起身走到他身边。院子里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,也映着我们俩模糊的倒影。他的倒影挺得笔直,像棵遭了雷劈却不肯倒下的树。
“我家,”我开口,声音有点涩,“也不是本地人。”
侯仁君转过头看我。雨水洗净了他的脸,那些小疤在天光下清晰可见,但不再显得狰狞,倒像树皮上自然的纹路。
“祖上是福建的客家人。”我说,“清朝雍正年间,闹饥荒,一族几十口人挑着担子往北走。担子一头是锅碗,一头是祖宗牌位。”
母亲从灶房出来了,手里端着盘刚烙好的葱油饼。饼还烫着,热气混着葱香,在雨后的空气里格外诱人。她把饼放在堂屋桌上,没说话,又退回去了。
“走了三年。”我接过侯仁君递来的饼,烫得左右手倒换,“路上死了一半人,剩下的在咱们这儿落了脚。我爷爷说,老家族谱上还有我们的名字,逢年过节,福建那边还会捎信来。”
侯仁君咬了口饼,嚼得很慢,像在品味什么更深远的东西。
“湖广省麻城县。”他突然说,“我家最早是从那儿迁来的。族谱上写‘洪武年间徙北’,算起来,也是客家人。”
我们同时愣住了,看着对方。雨后的阳光恰在此时突破云层,金箔似的洒下来,照亮他眼中的惊诧,也照亮我心中的恍然。
原来漂泊是会遗传的。就像鸟迁徙,鱼洄游,某些族群骨子里就刻着“在路上”的印记。侯家从湖广到北方,孙家从福建到北方,中间隔着千山万水,却都在某个历史的节点上,被命运的大手推着,走向了相似的轨迹。
“客家人...”侯仁君喃喃重复,这个词在他舌尖滚过,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回响。
“我爷爷说,”我掰着手里温热的饼,“客家人走到哪儿,都把祖宗背在肩上。所以骨头硬,摔不碎。”
他笑了,这次是真真切切的笑,眼角挤出了细密的纹路:“我爹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侯家的人,跪天跪地跪祖宗,不跪冤枉。”
阳光越来越亮,院子里积水开始蒸腾起氤氲的水汽。那些漂着的花瓣在热气里微微颤动,像终于等来了春天的蝴蝶。
“你姑姑的月琴,”我问,“还在吗?”
侯仁君摇头:“被董叔劈了当柴烧。我偷偷留了块碎片,藏在工具箱里。”
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,层层打开,是块巴掌大的木头碎片。边缘被火烧得焦黑,但还能看出精致的雕花——一朵残缺的莲花。
我接过来,木头很轻,轻得像一片干枯的叶子。但握在手里,又觉得沉——沉甸甸的,压着两代人的悲欢。
“有时候做梦,”侯仁君看着那块碎片,“梦见小姑还在弹琴。琴声隔着院墙飘出来,董叔蹲在墙根下听,听得入了迷。”
他把碎片重新包好,揣回口袋,动作轻柔得像在安置一个婴儿。
雨彻底停了。天空蓝得透亮,像刚上过釉的瓷。院子里的积水退得很快,露出青石板本来的颜色,被雨水洗得发亮。
母亲端出两碗热汤,汤里飘着嫩绿的菠菜和洁白的豆腐。我们坐在门槛上喝汤,热气熏湿了睫毛。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,一声,两声,清亮亮地划破雨后的宁静。
“其实,”侯仁君忽然说,“知道你家也是迁徙来的,我心里...反倒踏实了。”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那种踏实,不是找到了靠山,而是发现了同类——就像孤雁看见了雁阵,哪怕隔着很远,也知道这世上不止自己一人在飞。
喝完汤,他起身告辞。走到院门口又回头:“新打的犁头,明天第一次下地。你要不要...来看看?”
“好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推着那辆破自行车走了。车轮轧过湿漉漉的路面,留下两道深深的水痕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我站在门口,看他渐行渐远的背影。春日的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翻新的气息,带着草木萌发的甜香,也带着某种崭新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母亲走过来,和我并肩站着。她手里还攥着抹布,手指被水泡得发白。
“客家人...”她低声重复,像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,“你爷爷在世时,常念叨福建老家的荔枝树。”
“您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母亲望着远方,眼神飘渺,“他说那树有三百年了,果子特别甜。可惜,咱们这儿种不活荔枝。”
一片花瓣被风吹起,打着旋儿落在她肩头。粉白的,柔软的,像句未说出口的叹息。
夜里我躺在床上,枕边放着侯仁君送的那只铁皮青蛙。月光很好,从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画出银白的格子。我听见父亲在堂屋走动的声音,很轻,但持续了很久。
后来我迷迷糊糊睡去,梦见一片金黄的稻田。田埂上坐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,抱着把月琴在弹。琴声悠悠的,飘过稻浪,飘过远山,飘向看不见的远方。
弹琴的姑娘回过头——脸是模糊的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淬过火的铁。
醒来时天刚蒙蒙亮。布谷鸟还在叫,一声比一声急切,催着人下地,催着人播种,催着人在春天里,把该做的事都做了。
我起身走到窗边。晨雾像乳白色的纱,笼着田野,笼着村庄,也笼着前路。但我知道,雾散之后,路总在那儿。
就像漂泊的人,走得再远,根总在血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