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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二回:母索钱财露贪相(1 / 2)

——未来婆母面目初现,婵音心底寒意暗生。

夏天来得悄没声息,仿佛一夜间,蝉就占领了所有的树梢。那声音起初是零星的试探,像谁在远处试琴弦,后来就连成一片,嘶哑地、执着地,要把整个季节都煮沸。我的缝纫机已经能熟练地走直线了,给母亲改的旧衣裳针脚密实,她穿着在村里走了一圈,回来时说有好几个人问是谁的手艺。

侯仁君的新式犁头下了地,据说比老式的省力一半。他邀我去看时,脸上带着孩子献宝般的得意。我们约在农机站碰头——那是村里西头一座灰扑扑的砖房,墙皮被岁月啃得斑斑驳驳,但烟囱里常年冒着青烟,风一吹,煤烟味能飘出二里地。

我到得早,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等。树荫浓得化不开,在地上投出一滩墨色的凉意。农机站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每一下都结实实砸在耳膜上,带着金属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
门帘一掀,侯仁君走出来,光着膀子,古铜色的脊背上汗珠滚成一道道小河。看见我,他咧开嘴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:“来啦?等我洗把脸。”

他转身从井台打了桶水,哗啦啦从头浇下。水珠在阳光下溅成细碎的金星,有几颗蹦到我脚边,凉飕飕的。正擦着身子,院门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——像穿着不合脚鞋的老太太在碎步急走。

侯母来了。

我第一眼看见她时,心里咯噔一下。那是个精瘦的老太太,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硬的蓝布衫,头发在脑后挽成个紧实的髻,插着根磨得发亮的银簪。她的眼睛特别亮,亮得像两粒浸在油里的玻璃珠,转起来滴溜溜的,能把人从头到脚刮一遍。

“仁君!”她人还没到跟前,声音先劈了过来,尖利得像锥子,“这个月的钱呢?”

侯仁君擦身子的手顿了顿。水珠顺着他脊背的沟壑往下淌,在腰际汇成一片深色的湿痕。

“娘,这才月中...”他声音低了下去。

“月中咋了?”侯母已经走到跟前,那双油亮的眼睛先扫了我一眼——那一眼像冰水浇头,激得我脊背发凉——然后盯回儿子身上,“你爹的香烛钱该买了,庙里这个月要做法事,得添五块钱香油钱。还有我这衣裳,袖口都磨破了...”

她说着伸出胳膊,袖口确实有块补丁,但针脚簇新,分明是刚缝上的。侯仁君没吭声,默默走到晾衣服的铁丝旁,从搭着的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。

“就这些了。”他把纸包递过去,声音闷闷的。

侯母接过来,手指飞快地数了数——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。她眉头皱起来,额头上挤出几道深刻的竖纹:“才二十?上个月不是给了二十五吗?”

“这个月站里活少...”侯仁君话没说完,被他娘打断了。

“活少你不会多干点?”侯母把钱包进怀里,动作快得像怕谁抢,“下个月初五之前,再拿十五来。你大姐要给她娃做周岁,我得封个红包。”

侯仁君低着头,盯着自己沾满煤灰的脚面。蝉声在这一刻忽然停了,整个院子安静得能听见汗珠落地的声音——噗,一声轻响,在他脚边砸出个深色的小点。

“听见没?”侯母拔高声音。

“...嗯。”侯仁君应了一声,那声音轻得像蚊蚋。

侯母这才满意,转身要走,又忽然回头,目光又落在我身上。这次她看得更仔细,从头发梢看到脚后跟,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。

“这是孙家姑娘吧?”她嘴角扯出个笑,但那笑意没到眼底,“听说手巧,会做衣裳?”

我点点头,喉咙发紧。

“那挺好。”她说完这句,转身走了。蓝布衫的下摆被她走得虎虎生风,像面褪色的旗帜在宣告主权。

等她走远了,侯仁君才抬起头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额角的青筋在突突地跳。他走到井台边,又打了一桶水,这次是把整张脸埋进去,憋了很久的气。

“走吧,”他抬起头,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,“看犁头去。”

田埂上的日头毒辣辣的,晒得泥土发烫。新犁头确实好用,翻起的土垄又深又整齐,散发着被阳光炙烤过的、肥沃的气息。侯仁君演示给我看,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又放松,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
但他很少说话,只是闷头干活。那沉默沉甸甸的,压得周围的蝉声都显得聒噪。

从那以后,我撞见侯母要钱的次数越来越多。有时在农机站,有时在村口小卖部,有时甚至直接找到我家来——当然,是趁着侯仁君在的时候。

理由五花八门:要买新鞋(虽然脚上那双半新的布鞋才穿了两个月),要给庙里捐门槛(她说自己梦见门槛裂了,是大凶之兆),要买肉包饺子(“你爹馋肉了”,可侯父是个常年吃斋念佛的人)

侯仁君给钱的动作越来越迟缓。有一次我看见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掏钱,那钱用红布包着,布已经洗得发白,边缘磨起了毛。他一层层打开,里头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,最上面那张五块的,边角都卷了。

“娘,”他声音干涩,“这钱...是攒着办事的。”

侯母一把夺过去,动作快得像抢:“办啥事?娶媳妇?媳妇还没进门呢就知道撺掇男人藏私房钱!”

这话她说得声音不小,院里晾衣服的赵婶转过头来看。我站在院门口,脸上像被掴了一巴掌,火辣辣地烧。

侯仁君的脸涨红了,红里透着青。他拳头攥紧了,指节捏得发白,但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,转身进了屋。

最让我心惊的是那次在侯家吃饭。

侯仁君邀我去尝尝他娘做的拿手菜——粉蒸肉。我们到的时候,侯母正在灶房忙活,锅里的蒸汽熏得她满脸油光。堂屋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:炒青菜,拌黄瓜,还有一小碟咸菜。

侯父坐在主位上,是个干瘦的老头,眼神浑浊,看见我只是点点头。侯仁君的姐姐带着孩子也在,那孩子三四岁,正抓着个馒头啃。

“坐,坐。”侯母端出粉蒸肉,油汪汪的一大碗,肉香扑鼻。但她没把碗放桌子中间,而是放在了自己和女儿面前。

开饭了。侯母先给女儿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肉,又给外孙夹了一块,然后是侯父,最后才轮到侯仁君——夹的是块几乎全是肥膘的。她自己则专挑瘦肉吃,吃得啧啧有声。

我碗里是侯仁君夹的,也是块肥肉。我其实不爱吃肥肉,但没说什么,默默扒着饭。

吃到一半,侯母忽然说:“仁君,去灶房把剩的稀饭端来。”

侯仁君放下筷子去了。灶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,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出来,端着一碗稠得像浆糊的稀饭——那颜色已经发灰,表面凝了层膜。

“这稀饭...”侯父皱了皱眉。

“昨天剩的,热热还能吃。”侯母打断他,看着侯仁君,“倒了浪费,你吃了吧。”

那碗馊稀饭在桌上冒着可疑的热气。侯仁君盯着它看了几秒,端起碗,咕咚咕咚往下灌。他喝得很快,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,像在完成某种刑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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