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胃里一阵翻腾,差点吐出来。他姐姐别过脸去,专心喂孩子。侯父低头扒饭,扒得碗沿叮当响。
喝完稀饭,侯仁君放下碗,碗底还剩些渣滓。他站起来:“我饱了。”
“这就饱了?”侯母夹了块肉放进自己碗里,“年轻人吃这么少,难怪没力气。”
那天回去的路上,我和侯仁君都很沉默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弯弯的一牙,清冷冷地挂在天边。走到我家门口时,他忽然说:“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啥?”我问。
“我娘...她有时候...”他话没说完,哽住了。
月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,明的那半边能看到紧抿的嘴唇,暗的那半边,眼神深得像口井。
“你天天吃那些?”我终于问出口。
侯仁君沉默了很久。远处传来狗吠声,一声,两声,在夏夜里传得老远。
“不吃咋办?”他最后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她是我娘。”
这句话像块石头,砸进我心里,荡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,久久不散。
更让我心寒的是后来发生的事。
有天我去给侯仁君送刚做好的鞋垫——他打铁站得久,脚底容易起泡。走到侯家院门外,听见里头传来侯母的声音,脆生生的,带着罕见的慈爱。
“来,乖孙,吃糖。”是跟她外孙说话,“姥姥疼你不?比你舅舅强,挣点钱都藏着掖着...”
接着是她女儿的声音:“娘,您也别总说仁君,他也要攒钱娶媳妇。”
“娶媳妇?”侯母的声调拔高了,“娶了媳妇忘了娘!你看村东头老张家,媳妇一进门,儿子眼里还有爹娘吗?”
我在门外站住了脚。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晒着,晒得我头晕。
“那个孙家姑娘,”侯母继续说,声音压低了,但我还是听见了,“看着就不是个省油的灯。听说把她家那个神婆都赶走了,这种媳妇进门,还不把咱家搅得天翻地覆?”
“可她手艺好...”
“手艺好顶啥用?”侯母嗤笑,“媳妇要紧的是听话,是孝顺。你看她那双眼睛,亮得跟锥子似的,一看就主意大。”
我手里的鞋垫捏得变了形。粗布的纹路硌着掌心,硌出一片红印。
“娘您小声点,”她女儿劝,“万一让人听见...”
“听见咋了?”侯母声音又扬起来,“我教自己闺女,还怕人听见?有些人哪,没过门就知道撺掇儿子不认娘,这种媳妇白送我都不要!”
这句话像盆冰水,把我从头浇到脚。我站在烈日下,却觉得浑身发冷,冷得牙齿都在打颤。
我没进门,转身走了。鞋垫被我攥在手里,越攥越紧,紧得布料都发出轻微的撕裂声。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我终于走不动了,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。
蝉还在叫,一声比一声凄厉。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,晃得人眼睛疼。
我不知道蹲了多久,直到一片阴影罩下来。抬起头,侯仁君站在面前,脸上带着刚下工的煤灰和汗水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他问,看见我手里的鞋垫,愣了愣。
我没说话,把鞋垫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摸了摸上头细密的针脚:“真好看。”
“你娘...”我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不喜欢我。”
侯仁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蹲下来,和我平视:“她说了啥?”
我把听到的话重复了一遍。每说一句,他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,最后苍白得像张纸。夏日的热风刮过来,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飞,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额头上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又说,这次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,“我娘她...她只是怕...”
“怕啥?”我问,“怕我抢走你?怕你不给她钱?”
侯仁君没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鞋垫,手指摩挲着上面的针脚,一下,又一下。阳光在他睫毛上投出长长的影子,那影子在颤动。
“我会跟她说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会让她知道,你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“有用吗?”我问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,“她要的不是知道我是啥样人,是要一个听话的、能把钱都交给她管的媳妇。”
侯仁君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不是哭,是被煤灰呛的,还是别的什么,我说不清。
“那你想咋办?”他问,声音轻得像羽毛。
我想咋办?我也不知道。我只知道心里那股刚刚萌生的暖意,正在被一阵阵寒风吹散。侯母那张精明的脸、那双油亮的眼睛、那些尖刻的话语,像鬼魅一样在我眼前晃。
我想起我娘,想起她对毛仙娘的迷信,想起她那些偏心和不公。但至少,我娘不会让我吃馊饭,不会当众让我难堪,不会...这么明目张胆地把儿子当钱袋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我站起来,腿麻了,踉跄了一下。侯仁君伸手扶我,我没躲,但也没靠。
我们就这样站在老槐树下,站在夏日灼人的阳光里,站在一个刚刚开始就仿佛看到尽头的路口。
远处传来卖冰棍的吆喝声,甜腻腻的,带着诱惑。孩子们欢呼着跑过去,笑声像银铃,叮叮当当洒了一路。
那些笑声那么近,又那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