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像鞭子,抽得我脊背发麻。我回头看她,月光下她的脸扭曲得陌生,眼睛里烧着两簇火——那不是关心,是焦虑,是怕我砸在手里的焦虑。
而这一切,在某个午后达到了荒谬的顶峰。
那天侯母来了我家。不是找侯仁君,是专门来找我母亲。两个老太太在堂屋里坐了整整一下午,门关得紧紧的,只有偶尔传出来的笑声——那种刻意压低的、带着某种默契的笑声。
我从缝纫机前抬起头,透过窗棂看见她们挨得很近,侯母的手比划着,我母亲频频点头。阳光斜射进去,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,那些尘埃在光柱里旋转,像无数个小小的漩涡。
她们出来时,脸上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光彩。侯母亲热地拉着我母亲的手:“老姐姐,咱们可说好了,初八是个好日子。”
“初八好,初八好。”我母亲连连点头,眼睛瞥了我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。
等侯母走了,母亲把我叫到跟前。她脸上还残留着那种光彩,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。
“仙娘说了,”她开口,用的是我很久没听过的、神神叨叨的语气,“你和仁君是前世修来的缘分,天作之合。要是拆散了,要遭天谴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仙娘?哪个仙娘?
“侯家嫂子认识个真神仙,”母亲压低声音,眼睛亮得吓人,“比毛仙娘灵验多了。人家算了你们的八字,说是金玉良缘,拆不得。”
我胃里一阵翻腾。侯母,那个精明的、刻薄的老太太,居然用这一招。而我母亲,这个刚刚从毛仙娘的骗局里挣脱出来的老太太,居然又一头栽了进去。
“娘,”我艰难地开口,“那都是骗人的...”
“啥骗人!”母亲厉声打断我,“人家是真神仙!算准了侯家以前是地主,算准了你爷爷是客家人,这还能有假?”
她越说越激动,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:“神仙说了,你要是退了这门亲,不光自己倒霉,还要带累全家!你爹的褓房会计为啥丢了?就是你大姐二姐的阴魂不安生!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化解的机会,你还想往外推?”
这些话像冰雹,劈头盖脸砸下来。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,忽然觉得陌生极了。这还是那个在我生病时,偷偷给我熬草药汤的母亲吗?还是那个看我脚上冻疮,眼里闪过心疼的母亲吗?
“你听着,”母亲逼近一步,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,“这门亲事,成也得成,不成也得成!你要是敢退,我就...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!”
最后那句话,她说得咬牙切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头。
我站在那儿,浑身发冷。堂屋的门开着,秋风灌进来,吹得墙上的年画哗啦啦响。那幅年画是去年的,灶王爷笑眯眯的,可此刻那笑容看起来像个嘲讽。
夜里,我躺在炕上,睁着眼看黑暗。屋顶的蜘蛛网还在,那只飞蛾已经不动了,死僵僵地挂在网上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惨白的格子,一格,又一格,像牢笼。
我听见父母在隔壁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我还是听见了。
“...仙娘真那么说?”是父亲的声音。
“千真万确!”母亲的声音透着兴奋,“人家连咱家祖坟朝向不对都知道!说要是这门亲成了,能改运,建国考学都有望...”
父亲没再说话。只有烟袋锅磕在鞋底上的声音,梆,梆,梆,一声比一声沉闷。
而我这边,侯仁君还在用他的方式坚持。昨天他托人捎来一包红糖,说是站里发的福利,他舍不得吃,留给我。红糖用红纸包着,纸上还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心。
我把红糖拆了,冲了水,给母亲端去。她喝了一口,咂咂嘴:“还挺甜。”然后看看我,“仁君那孩子,心里有你。”
我没接话,只是看着碗里褐色的糖水。糖水在碗里晃荡,映出我扭曲的倒影。
今天他又来了,等在村口的老地方。我本不想去,但母亲推我:“去,把话说明白。”
我去了。秋日的阳光很好,照得田野一片金黄。侯仁君站在那棵叶子已经开始变黄的槐树下,手里拿着个纸包。
“刚出炉的烧饼,”他递过来,“加了芝麻,香。”
我接过烧饼,还是温的,芝麻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。我没吃,只是拿着。
“我娘...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,“我跟我娘吵了一架。我说我要娶你,她要是再为难你,我就...我就搬出去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睛盯着地面,脚在地上碾着,碾碎了几片枯叶。那动作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在等待审判。
“然后呢?”我问。
“她哭了。”侯仁君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“说白养我了,说我要媳妇不要娘。我...我没松口。”
风刮过来,吹落几片槐树叶,黄澄澄的,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。他没拂,任叶子黏在衣服上。
“婵音,”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近乎绝望的恳求,“你再给我点时间。等我攒够钱,咱们就...”
“等你攒够钱,”我打断他,“你娘又会想出新的由头要钱。盖房子要钱,生孩子要钱,孩子上学要钱...侯仁君,那是你娘,你能一辈子不给她钱吗?”
他僵住了。烧饼在我手里慢慢变冷,芝麻的香气也淡了,只剩下面粉被烤焦的、微微的苦味。
远处传来秋收的号子声,人们在地里收割,金黄的稻谷一捆捆倒下。那是收获的季节,可我心里,只有一片荒芜。
我看着他,看着这个倔强的、笨拙的、在母亲和我之间挣扎的男人。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——关于客家人,关于迁徙,关于骨头要硬。
可再硬的骨头,也拗不过现实的藤蔓。那些藤蔓从四面八方缠上来,有侯母的精明算计,有母亲的迷信愚昧,有父亲的沉默纵容,还有这个时代、这个环境加在女人身上的一切枷锁。
我把烧饼还给他,转身走了。他没追,只是站在原地。我走出很远,回头看了一眼,他还站在那里,站在那棵开始落叶的槐树下,身影小小的,孤零零的,像旷野里最后一棵不肯倒下的庄稼。
而我知道,我逃不掉了。前头是侯母那张精明算计的脸,后头是母亲那双被迷信蒙蔽的眼,左边是侯仁君那双恳求不舍的眼,右边是这个家、这个村子、这个时代为我画好的牢笼。
我像那只粘在蜘蛛网上的飞蛾,翅膀还在扑腾,但网越收越紧。每一根丝都来自我最亲的人,每一根丝都在说:认命吧,认命吧。
秋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卷起地上的落叶,哗啦啦地,像无数人在同时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