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就那么坐着,一针一线地缝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的,把天地都织进一张白色的网里。缝纫机的哒哒声混着落雪的声音,有种奇异的和谐,像某种古老的歌谣。
心里却像缠满了乱麻。那些线头扯不清,理还乱。
我想起侯仁君发怒时血红的眼睛,想起他说“打老婆不能打脸”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。嫁过去后,他真的不会打我吗?那暴躁的脾气,真的能改掉吗?
我想起侯母那双油亮的眼睛,想起她那些尖刻的话语,想起她当众让我难堪的场景。搬出去单过,真的那么容易吗?就算搬出去了,她能不来要钱,能不来找茬?
我想起这个家,这个虽然不温暖但终究是家的地方。想起母亲那些偏心和不公,但也想起她生病时我给她熬的草药汤,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那点慈爱。走了,就真的回不来了。
我还想起三姐。她出嫁时也穿了一身红,红得刺眼。临上轿前拉着我的手说:“婵音,姐走了,你以后...好好的。”可她自己没好,嫁了个不成器的男人,日子过得猪狗不如。
想起大姐二姐,想起她们短暂而悲惨的一生。如果她们还活着,会怎么劝我?会让我嫁,还是不嫁?
想起爷爷,想起他说“骨头要硬”,想起他说“靠人不如靠己”。可现在我靠谁?靠这个即将成为我丈夫的、脾气暴躁的男人?还是靠这个已经把女儿当包袱甩出去的家?
针扎到了手指。血珠冒出来,滴在红布上,很快洇开,变成一朵小小的、深色的花。我含住手指,铁锈般的腥甜在舌尖弥漫。
窗外忽然传来孩子的笑声。是隔壁赵婶的孙子在玩雪,笑声清脆得像银铃,叮叮当当洒了一路。那些笑声那么近,又那么远,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嫁衣做到一半时,母亲拿来个小布包。布包打开,是些零零碎碎的布头——有她年轻时做衣裳剩下的绸缎边角,有给我补衣服攒下的碎布,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红绒布,是多年前给大姐做头花剩下的。
“缝在袖口、领口,”她说,“好看些。”
我把那些布头接过来,一块块地看。绸缎已经褪了色,但摸上去还是滑溜溜的;碎布大小不一,颜色斑驳;红绒布最完整,绒毛细密,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我开始把这些布头拼起来,拼成简单的花样,缝在嫁衣的领口、袖口、衣襟。针脚细密,一针一线,缝进去的不光是布头,还有这个家二十年来所有的记忆——那些苦难的,委屈的,偶尔也有温暖的记忆。
父亲偶尔会过来看看。他不说话,只是站在门口,看着缝纫机上渐渐成形的嫁衣,看着我在灯下飞针走线。看一会儿,叹口气,又走了。叹息声很轻,轻得像雪花落地,但我听见了。
腊月二十三,祭灶。母亲做了糖瓜,黏黏的,甜得发腻。我吃了一块,粘掉了半颗牙,疼得直抽冷气。母亲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。
“你爷爷在世时,”她抹着眼泪说,“最爱吃糖瓜。说甜,能糊住灶王爷的嘴,让他上天说好话。”
我想起爷爷,想起他坐在灶台边啃糖瓜的样子,花白的胡子粘满了糖渣,像个老小孩。如果他还在,会怎么看我这场婚事?会点头,还是摇头?
没有答案。只有灶膛里跳跃的火苗,和火苗映照下母亲泪光闪闪的脸。
嫁衣终于做好了。我把它穿在身上,站在堂屋那面破镜子前。镜子里的姑娘穿着大红衣裳,脸色苍白,眼睛深陷,像朵被霜打蔫了的花。
母亲走过来,帮我整理衣襟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粗糙,刮得皮肤生疼。她整理得很仔细,领口,袖口,衣襟,每一个褶皱都要捋平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,声音哽咽了。
我看着她,看着这个生了我养了我、给过我苦难也给过我偶尔温暖的母亲。忽然很想抱抱她,但最终没动。我们就这样站着,站在破镜子前,站在这个我们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的屋子里,站在一场无可挽回的告别边缘。
父亲也来了,站在门口看。看了很久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,渐渐远去。
夜里,我把嫁衣叠好,放在枕边。月光很好,从窗棂洒进来,在红布上镀了一层银边。红布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些,不再那么刺眼。
我睡不着,睁着眼看房梁。梁上那只蜘蛛网还在,但蜘蛛不见了,也许冻死了,也许搬走了。网上空荡荡的,只有灰尘,在月光里飘飘悠悠。
我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小时候在泥地上画画,想起第一次握粉笔出板报,想起养的第一窝兔子,想起那本被母亲烧掉的草药书,想起侯仁君送的那只铁皮青蛙,想起他说“命苦不苦,得自己挣”。
还想起来来。那个三月三,龙抬头,凤还巢的日子。我会穿着这身红嫁衣,坐上侯仁君的自行车,离开这个家,去另一个家。那里有脾气暴躁的丈夫,有精明刻薄的婆婆,有未知的一切。
前路是明是暗,我不知道。像走在浓雾里,看不清方向,只能一步步往前挪。
但我心里那点不甘,像埋在灰烬里的火星,还在微弱地闪烁。爷爷说得对,靠人不如靠己。嫁了人,不等于一辈子就交代了。我还有手,会缝纫,会养兔子,会认字,会算账。
也许,也许在那条未知的路上,我能走出自己的脚印。也许在那个陌生的家里,我能挣出一片自己的天地。也许
没有也许。只有眼前这身红嫁衣,和嫁衣下这颗惶惑不安的心。
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月亮升到中天,清辉洒满院落,把积雪照得晶莹剔透,像个琉璃世界。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,梆,梆,梆,一声,两声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我在那梆子声里闭上眼睛。睡吧,睡吧,养足精神,好面对那个即将到来的、彻底改变我人生的日子。
至于以后会怎样,交给以后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