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自那夜拒绝同流合污后,孙仕杜在村里的处境急转直下。
正月一过,风里的寒意就像熬过头的药渣,虽然还有苦味,但劲儿已经散了。柳枝悄悄鼓起了芽苞,黄绿黄绿的,远看像蒙了层薄雾。我的嫁期像挂在枝头的果子,一天天成熟,沉甸甸地压着枝头,也压着人心。
父亲的变化是渐进的,像春天河面的冰,不是咔嚓一声裂开,而是慢慢化开,化成一滩浑浊的、让人心寒的水。
最先不对劲的是队部里的气氛。
以前父亲去队部,进门总能听见几声招呼。“老孙来了?”“孙会计早。”哪怕是敷衍,总归是个人声。现在不一样了。他推门进去,屋里原本的谈笑声会戛然而止,像被剪刀剪断的线。几张办公桌后头的人,该看账本的看账本,该拨算盘的拨算盘,眼皮都不抬一下,仿佛进来的是团空气。
只有墙上的毛主席像还一如既往地微笑着,目光慈祥地俯瞰着这微妙而冰冷的寂静。
父亲也不言语,径直走到自己那张靠窗的旧桌前坐下。桌面上积了层薄灰——以前总有年轻后生抢着帮他擦桌子,现在没了。他自己从抽屉里掏出块抹布,仔仔细细地擦,擦得很慢,很用力,像是要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都擦掉。
我去给他送过两次饭。一次是忘了带饭盒,一次是母亲让我捎双新纳的鞋底。队部那间灰扑扑的砖房里,空气凝滞得像胶水。周永福和另外两个委员围着火炉烤红薯,红薯烤得焦香,甜腻的气味在屋里飘散。他们大声说笑,说今年谁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,说镇上来了个唱戏的班子。笑声很响,震得窗户纸嗡嗡的。
父亲坐在远离火炉的角落,就着冷掉的玉米饼子吃咸菜。他吃得很慢,咀嚼声几乎听不见。阳光从破了的窗纸洞漏进来,正好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,那些白发在光里亮得刺眼,像撒了一把盐。
我放下饭盒,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周永福瞥了我一眼,那眼神像看路边的石头,漠然而轻蔑。他掰了块烤红薯,递给旁边的董委员,红薯瓤金黄金黄的,冒着诱人的热气。
“吃,老董,趁热。”他说,声音洪亮得刻意。
父亲始终没抬头,只是继续啃他的冷饼子。我站了一会儿,默默退了出去。关上门时,听见屋里又爆发出一阵哄笑,笑什么没听清,但那笑声像针,扎在背上。
真正的刁难是从开会开始的。
二月初二,龙抬头,队里开春耕动员会。祠堂改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,烟雾缭绕,劣质烟草的气味混着汗味、泥土味,熏得人头晕。父亲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,佝偻着背,像个不合时宜的影子。
会开到一半,讨论今年试验田该种什么新品种。父亲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——那是他去年去县里学习时记的笔记。
“我听说,”他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“县农技站新推了一种抗旱稻种,叫‘丰收三号’。咱们村东头那片岗地,土薄存不住水,年年收成不好,是不是可以试种几亩?”
话说完,屋里安静了几秒。周永福坐在主席桌后面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,水喝得很慢,咕咚咕咚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他放下缸子,抹了把嘴,才慢悠悠开口:
“新品种?老孙啊,不是我说你,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靠不住。咱们祖祖辈辈种的老品种,虽然产量不高,但稳当。万一试种失败了,损失谁担?”
旁边刘委员立刻接话:“就是!那些洋玩意儿,水土不服咋办?咱们农民,靠天吃饭,还是稳妥点好。”
董委员没说话,只是搓着手,脸上堆着笑,但那笑容明摆着是赞同周永福的。
底下有人小声嘀咕:“孙会计说得也有道理,那片岗地确实该想想办法...”
周永福耳朵尖,立刻瞪过去:“谁有意见?站起来说!”
没人再吭声。父亲站在那儿,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本子,本子边缘被他捏得卷了起来。他站了足足半分钟,最后什么也没说,默默坐下了。坐下时,条凳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,像声压抑的叹息。
我看着他的侧影,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:真话有时候比石头还沉,会把人压得直不起腰。
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队里开始派活。往年这个时候,父亲总能分到些轻省又有技术含量的活儿,比如管管水泵,修修农具,记记工分。可今年,派工单上他名字后头跟着的,不是“清理西沟淤泥”,就是“搬运库房积肥”,再不然就是“修补村北破损田埂”。
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,又脏又累,工分却不见得比别人高。
母亲第一个察觉不对。那天父亲下工回来,裤腿上溅满了黑臭的淤泥,鞋子湿透了,每走一步都留下个泥印子。他坐在门槛上脱鞋,脚泡得发白起皱,脚底板磨出了两个大血泡,一碰就疼得直抽冷气。
“这是干啥去了?”母亲蹲下身看他的脚,声音发颤。
“清沟。”父亲闷声道,从针线笸箩里找针,准备挑血泡。
“清沟不是派给劳力弱的人家吗?你是会计,怎么也...”母亲话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她看着父亲沉默的脸,忽然明白了什么,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夜里,我听见他们在隔壁屋里说话。声音压得很低,但在这寂静的春夜里,还是断断续续飘过来。
“...你就不能服个软?”是母亲的声音,带着哭腔,“低个头,说两句好话,能要了你的命?”
“服什么软?”父亲的声音疲惫而执拗,“我没做错。”
“是,你没做错!可咱们家快过不下去了!”母亲的声音拔高了,又立刻压下去,“你看你那脚,还能走吗?明天还要去搬肥,那么重的活儿...”
“搬就搬。”父亲打断她,“我有手有脚,还能饿死?”
接着是长久的沉默,只有父亲吸旱烟的声音,吧嗒,吧嗒,在夜色里像漏水的屋檐。
最让人心焦的是褓房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