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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七回:正直难容污浊世(2 / 2)

春孵马上要开始,可申请的燃料和种蛋迟迟批不下来。父亲往队部跑了好几趟,每次得到的答复都一样:“等等,正在研究。”“指标紧,要统筹安排。”“你先用着去年的存货。”

可去年的存货早用完了。没有燃料,孵化箱的温度上不去;没有新鲜种蛋,出雏率就要大打折扣。那些已经入孵的种蛋,就像揣在怀里的希望,随时可能因为这点“卡脖子”而变成一滩臭水。

那天下午,终于批下来一批燃料。父亲叫我去帮忙搬运。送到褓房的不是往年用的好煤,而是一车黑乎乎的煤矸石,掺着大量的土和石块,抓一把在手里,沉甸甸的,但烧起来光冒烟不起火。

送煤的老王头悄悄把父亲拉到一边:“孙会计,不是我不帮你,是上头吩咐了,今年燃料紧张,先用这个凑合。”

父亲看着那车煤矸石,看了很久,最后只是点点头:“卸吧。”

煤矸石卸在褓房后头的空地上,堆成一座黑色的小山。父亲蹲在旁边,一块块地拣,想把石块拣出来。可石头和煤块混在一起,哪拣得干净?他拣了半天,也只拣出小小一堆。春日的阳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,照着他花白的头发,那背影单薄得让人鼻酸。

我走过去帮他拣。煤矸石硌手,很快指甲缝里就塞满了黑泥。父亲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。

“爹,”我终于忍不住,“他们这是故意的。”

父亲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拣石头。

“您就不能...”我想说“服个软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我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拨算盘而微微变形的手,此刻沾满了煤灰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这双手拨过多少清清楚楚的账,写过多少工工整整的字,如今却在干这种活。

“账目不清,将来查起来,”父亲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,“是要坐牢的。我不能...不能跟着他们胡来。”

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,但每次听,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。我抬起头,看见他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像泪,又不像泪。

真正的爆发是在社员大会上。

那是个晴朗的下午,队部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。阳光很好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,但空气里却有种莫名的紧张。周永福站在一张破课桌搭成的主席台后面,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,声音通过喇叭放大,嗡嗡的,带着刺耳的杂音。

他先是照例讲了春耕的部署,讲了今年的生产指标,讲了要“大干快上”。话锋一转,忽然提到了“思想问题”。

“咱们队里啊,”他拖长了声音,眼睛在人群里扫视,“有个别同志,思想还停留在过去。保守,固执,不顾集体利益,只想着自己那点小清白。”

底下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,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站在人群边缘的父亲。父亲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鞋尖上沾着早上清沟时溅上的泥点。

“这种思想要不得!”周永福的声音陡然拔高,唾沫星子通过喇叭喷出来,“现在是新时代了,要敢于创新,敢于突破!有些账目啊,活络一点,是为了集体好,是为了大家好!死抱着老规矩不放,那是拖集体的后腿!”

话说得冠冕堂皇,但字字句句都像刀子。我看见父亲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,但很快又站稳了。他依然低着头,但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,慢慢攥成了拳头,攥得指节发白。

散会后,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,边走边低声议论。没有人过来跟父亲打招呼,都绕着他走,像避讳什么不吉利的东西。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场地上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长得像条孤独的河。

我走过去,轻轻叫了声:“爹。”

他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我永远忘不了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,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,和疲惫底下那点不肯熄灭的、倔强的光。
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家。”

晚饭时气氛沉闷得像暴雨前的天空。母亲把菜炒咸了,父亲却吃得很香,一口接一口,仿佛吃的不是咸菜,是什么山珍海味。但我知道,他味同嚼蜡。

“你就不能灵活点?”母亲终于还是没忍住,把筷子拍在桌上,“得罪了他们,有我们什么好果子吃?你看看你现在,脏活累活全是你,好处一点捞不着!家里本来就紧巴,你还...”

“够了!”父亲低吼一声,声音不大,但震得碗碟嗡嗡响。他盯着母亲,眼睛红红的,不是哭,是血丝,密密麻麻的血丝,“账目不清,将来查起来,是要坐牢的!我不能,不能跟着他们胡来!这个家是紧巴,可再紧巴,我也要对得起良心!”

母亲被他的样子吓住了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,眼泪却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声压抑而破碎。

我看着这一幕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搓着,揉得生疼。我放下碗,轻声说:“爹,要不...您去跟大队书记反映反映?周永福他们这样,太过分了。”

父亲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他摸出烟袋,手抖得厉害,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。烟雾升起来,模糊了他的脸。

“反映?”他吸了口烟,声音透过烟雾传出来,闷闷的,“没凭没据的,怎么反映?说他们不跟我打招呼?说他们派我重活?说他们给褓房次品煤?这些算啥证据?”

他顿了顿,长长地叹了口气:“再说...官官相护。大队书记跟周永福,是一个鼻孔出气的。我去说,不是自讨没趣?”

烟袋锅里的火明明灭灭,映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。那些皱纹像刀刻的,每一条里都藏着说不尽的无奈和风霜。他就那么坐着,佝偻着背,像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却不肯彻底倒下的老树。
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弯弯的一牙,清冷冷的,洒下满地银霜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在寂静的春夜里传得很远。

这个家,这个我曾经迫切想要离开的家,此刻却让我感到一种揪心的痛。父亲坚守着他的清白,为此付出了肉眼可见的代价。母亲在现实的压力下几乎崩溃。而我,即将出嫁,去面对另一个未知的、可能同样艰难的战场。

我们像三条被扔进激流的船,各自挣扎,却又被无形的绳索绑在一起,谁也帮不了谁,只能眼睁睁看着彼此在风浪里颠簸。

夜深了,父亲还在堂屋抽烟。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,像困兽的眼睛。我躺在床上,睁着眼看黑暗。屋顶的蜘蛛网还在,那只蜘蛛不知何时又回来了,正在忙碌地修补破了的网。

它织得很认真,一丝不苟,仿佛只要网还在,它的世界就还在。

可人呢?人的网破了,该怎么补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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