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木头里:“周队长,马老,各位乡亲。这几笔账,我记得。”
他转过身,面向台下的乡亲:“温度计是四年前腊月买的,那天特别冷,孵化箱的老温度计冻裂了。是我去镇上买的,供销社老王开的票。为什么没签字?因为老王说他识字不多,让我自己签,我说不行,这不合规矩,就没签。但买回来当天就入库了,入库记录在褓房的物资登记本上,登记人是当时帮我搬东西的李二狗。”
“油毡钱,”他继续说,声音平稳而清晰,“那年夏天雨大,褓房屋顶漏得厉害,种蛋都快淋坏了。我急着找人修,正好泥瓦匠老张头在附近干活,就请了他。油毡是他带的,用了多少我确实没量,但事后我按市价估了个数,三块八,只少不多。白条是老张头打的,他也不会写字,就按了个手印。这个手印,还在。”
“夜宵钱,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但更清晰了,“那是四年前除夕夜,轮到王老憨守夜。他家里困难,年夜饭都没吃上肉,我看了不忍心,就掏钱让村口小卖部给他煮了碗面条,加了个鸡蛋。一块五,我垫的。为什么没写清楚?因为我觉得...这是点人情,没必要记那么清楚。”
他说完了,祠堂里死一般寂静。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,和远处孩子隐约的嬉笑声,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周永福的脸色变了,青一阵白一阵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父亲没给他机会。
“这些,”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,转身就往祠堂外走,“都有证据。各位稍等,我去取。”
他走得很快,背影在祠堂门口一闪就不见了。祠堂里炸开了锅,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。周永福想维持秩序,敲桌子喊“安静”,但没人听了。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,都想看看,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老会计,到底能拿出什么证据。
约莫一刻钟后,父亲回来了。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,身后还跟着三个人——李二狗、老张头、还有已经搬到邻村去的王老憨。三个人显然都是急匆匆被找来的,李二狗裤腿上还沾着泥,老张头手里攥着顶破草帽,王老憨更是气喘吁吁,额头上都是汗。
而父亲怀里,抱着厚厚几大摞东西。最上面是那本边角磨得起毛的黑皮账本,下面是一沓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的原始凭证和单据,再下面,竟然还有几本陈年的物资登记簿、会议记录本,甚至还有一本已经快散架的值班日志。
他把这些东西小心翼翼放在主席台前的空桌子上,堆了高高的一摞。纸张泛黄,墨迹深浅不一,有些边角已经磨损,但都保存得完好。最上面的几份单据,还用油纸仔细地包着。
“都在这里。”父亲的声音有些喘,但依旧清晰,“四年前至今,褓房所有收支,一笔不落。原始凭证、经手人记录、会议决议、物资入库出库登记...全在。”
他先抽出那本物资登记簿,翻到四年前腊月那一页,指着上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看,这里:腊月廿三,购入温度计一支,五块二毛,经手人孙仕杜,入库人李二狗。”
李二狗赶紧上前,搓着手,憨厚地点头:“是,是俺记的。那天孙会计把温度计拿回来,俺亲手放库里的。”
父亲又拿起那叠用油纸包着的单据,拆开,抽出一张按着红手印的白条:“这是老张头的收条。手印还在,可以比对。”
老张头也凑过来,伸出他那双满是老茧和泥灰的手:“是俺按的。孙会计没亏俺,三块八,公道。”
最后,父亲翻开那本快散架的值班日志,找到四年前除夕夜那一页。那一页上除了值班记录,角落还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:“夜,见王老憨饥,垫付面条钱一块五,孙。”
王老憨眼睛红了,他走到台前,声音哽咽:“那年...那年俺娘病着,家里揭不开锅。除夕夜值班,孙会计看俺饿得慌,自己掏钱给俺买了碗面...那面,那面真香啊...”他说不下去了,用袖子抹眼睛。
祠堂里又安静下来。但这次的安静,和刚才完全不同。刚才是一种压抑的、看好戏的安静,现在,是一种被震撼的、带着羞愧和敬意的安静。
所有证据,所有人证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那几笔被质疑的小额支出,非但不是污点,反而映照出一个老会计的细致、一个老实人的厚道、一个在清贫中仍保有人情味的灵魂。
马老会计拿起那些凭证,一张张仔细看,看了很久。他脸上那种职业性的挑剔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有惊讶,有钦佩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。
周永福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。他站在那里,像根被霜打蔫了的茄子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董委员和刘委员早就缩回了座位,低着头,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。
最后还是大队会计老吴干咳两声,打破了沉默:“这个...看来是误会。孙会计的账目很清楚嘛,凭证也保存得...很完整。以后注意点,手续再规范些就更好了。”
这话轻飘飘的,像在给一件沾了灰的衣服掸灰。他没提周永福他们的诬陷,没提这场闹剧对父亲的伤害,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了句“以后注意”。
父亲没接话。他只是慢慢收拾起桌上那些账本凭证,一本本摞好,用麻绳重新捆紧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。阳光不知何时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正好照在他身上,照着他花白的头发,照着他微微颤抖的手。
捆好最后一摞,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台上那几张神色各异的脸,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。那眼神很平静,但平静底下,是深不见底的疲惫,和一丝彻底的了然。
“清者自清。”他只说了这四个字,抱起那摞账本,转身就走。
李二狗、老张头、王老憨也跟着他走了出去。祠堂里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,默默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明亮的阳光里。
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,就这样被几本旧账本、几张破单据、几个老实人的证词,砸得粉碎。
可胜利了吗?我看着父亲挺直却孤寂的背影,心里没有半点轻松。洗清了冤屈,证明了清白,可那些泼来的脏水,那些恶意的揣测,那些当众的羞辱,能随着这场闹剧的结束而一笔勾销吗?
周永福他们虽然阴谋破产,但他们会就此收手吗?父亲保住了清白,却也彻底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。往后的日子,恐怕会更难。
祠堂里的人群渐渐散去。议论声还在继续,但风向已经变了。有人说“孙会计真是实在人”,有人说“周永福这次太过了”,也有人说“这年头,老实人吃亏”。
母亲走过来,拉住我的手。她的手冰凉,还在微微发抖。我们并肩走出祠堂,走进午后刺眼的阳光里。阳光很好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,可我心里却一片冰凉。
远处,父亲抱着那摞账本,正慢慢走在回家的田埂上。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,很长,孤单得像旷野里最后一棵不肯倒下的树。
我知道,这场风波虽然过去了,但有些东西,再也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