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着这一切,看着这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物,一点一点向后退去,离我越来越远。村口的老井,井台被岁月磨得凹陷;河上的石桥,桥墩上刻着模糊的字迹,据说是前清举人题的;还有那片我常去打猪草的河滩,草刚冒出新绿,在晨风里微微摇摆。
这一切,都要成为过去了。从此以后,这里是“娘家”,是“外头”,是回来看一眼都需要理由的地方了。
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,滚落下来,滴在红嫁衣的前襟上,很快洇开,变成一朵更深、更暗的花。我赶紧低下头,用袖子去擦,袖子也是红的,擦上去看不出痕迹,只有一片湿漉漉的凉意。
侯仁君感觉到了什么,回过头,看了看我,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推车的动作更慢了些,更稳了些。
侯家离得不远,就在邻村。但这条路,却好像走了很久,很久。久到日头完全爬过了屋顶,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,很长。
终于到了。
侯家的院子比我家宽敞些,青砖砌的院墙,虽然也旧,但没有裂缝。院门上贴着崭新的红对联,门楣上挂着红灯笼,虽然白天没点亮,但那红色在阳光下依然扎眼。院子里已经摆开了几张八仙桌,桌边坐了不少人,嗑瓜子,喝茶,大声说笑。空气里混杂着炒菜的油烟味、劣质烟草味,还有一股甜腻的、枣子和花生的香气。
我们一进院门,所有的目光“唰”地集中过来。锣鼓唢呐响到了最高潮,然后戛然而止,留下一片短暂的、令人耳膜发胀的寂静。
接着,人声又轰然响起。恭喜声,玩笑声,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尖叫声,女人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...混成一片嘈杂的、让人头晕的背景音。
婆婆侯氏从堂屋里迎出来。她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缎面夹袄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一丝不乱,脸上扑了粉,白得有些不自然,嘴角挂着笑,但那笑意像画上去的,只停在皮肉上,没到眼底。
“来了?”她上下打量我,目光像把尺子,在我身上从头量到脚,又从脚量到头,“路上还好?”
我点点头,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“进屋吧,”她侧过身,“仪式该开始了。”
堂屋里已经布置好了。正面墙上贴了大红的“囍”字,下面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供着祖先牌位,点着两根粗大的红蜡烛。烛火跳动,映得满屋红光晃动,空气里弥漫着蜡油燃烧的独特气味。
侯仁君的父母——我的公婆,已经端坐在八仙桌两边的太师椅上。公公是个干瘦的老头,穿着件簇新的蓝布长衫,表情木然,眼神浑浊,看见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婆婆则挺直腰板坐着,脸上保持着那种程式化的笑容。
司仪是村里一个能说会道的老先生,他清了清嗓子,开始唱礼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我被侯仁君轻轻拉了一下,跟着他转过身,对着门外那片被院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,弯腰,鞠躬。天空很蓝,有几丝白云,慢悠悠地飘着,像与这里的一切都无关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转回来,对着堂上坐着的两个人,再拜。婆婆脸上的笑容深了些,公公还是那副木然的样子。烛火跳了一下,爆了个灯花,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我和侯仁君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。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紧张,有欣喜,还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。我低下头,看见他脚上那双刷得发白的旧皮鞋,鞋尖沾了点泥。我们同时弯腰,头几乎碰在一起,又迅速分开。
“礼成——送入洞房!”
最后这四个字被司仪拖长了调子,喊得格外响亮。堂屋里外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、起哄声。几个年轻后生涌上来,推搡着侯仁君,也推搡着我,往堂屋旁边那间小屋走去。
那是“新房”。门上贴着红双喜,窗上糊着新窗纸。推门进去,一股石灰水混合着廉价油漆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屋子不大,光线有些暗,因为窗户开得小。靠墙是一张土炕,炕上铺着崭新的苇席,席上叠着两床红被面的被子。除此之外,只有一个旧衣柜,一张小桌子,两把凳子,再没有别的。
我被推搡着坐到炕沿上。炕席很硬,硌得人难受。红被面在昏暗的光线里红得发暗,像凝固的血。年轻人们还在闹,嚷嚷着要新郎官揭盖头——虽然我根本没盖盖头。侯仁君被他们围着,脸红到了脖子根,笨拙地应付着,时不时往我这边瞥一眼,眼神里带着歉意和无奈。
我坐在那里,听着外头的喧闹,闻着屋里刺鼻的气味,看着眼前这一片陌生的、简陋的红色,心里忽然空了一块。
像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了,扔在了来时的路上。而这里,这片贫瘠的、陌生的土壤,就是我未来要扎根、要生长的地方吗?
外面的酒席已经开始了。划拳声、劝酒声、碗筷碰撞声,一阵高过一阵,像潮水般拍打着这间小屋薄薄的门板。屋里却渐渐安静下来,闹洞房的人也觉得无趣,陆续散了。最后只剩下我和侯仁君。
他关上门,把那些喧嚣隔在外头。屋里顿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和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。
他走到我面前,站了一会儿,有些手足无措。然后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是个红纸包。
“饿了吧?”他小声说,“我...我从席上拿的,馒头夹肉。”
红纸包递过来,还带着他的体温。我接过来,打开,是个白面馒头,中间夹着几片薄薄的卤肉。肉香混着面香,在这满是石灰味的屋里,显得格外诱人。
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。只是拿着,看着。
侯仁君在我旁边坐下,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他也沉默着,看着地上跳跃的烛影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“这屋子...是旧了点。等以后,我攒了钱,咱们盖新的。”
我没接话。屋子旧不旧,其实没那么要紧。要紧的是,从今往后,这就是我的“家”了。而这个家,有眼前这个脾气未知的丈夫,有外面那个精明厉害的婆婆,有无数我看不清、摸不透的人和事。
外头的喧闹声渐渐小了,散了。月亮升起来了,清冷的光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个小小的、惨白的光斑。
侯仁君站起来,吹熄了蜡烛。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月光照到的地方,才有那么一点模糊的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