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敬茶后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摆,规律而沉闷地摆动。
晨起喂鸡扫院,张罗早饭;上午侍弄菜地,浆洗衣裳;午后缝补纳鞋,准备晚饭;入夜则收拾碗筷,熄灯就寝。婆婆的指令简洁明了,从无废话,她的眼睛像无处不在的探照灯,总能在我稍有停顿或疏忽时,精准地照过来。
但我没出过差错。多年在娘家的劳作早已把我磨砺得手脚麻利,眼里有活。院子总是扫得干干净净,鸡喂得准时,饭菜做得虽不精细却也热乎可口。婆婆挑剔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了几日,终于渐渐少了些锋芒,多了些审视后的、勉强的认可。她不再时刻盯着我,转而把更多心思放在她那几垄精心侍弄的菜畦,和与邻家老太太的闲话家常上。
这让我有了些许喘息之机,也让我得以更清晰地观察这个新家,和这个已经成为我丈夫的男人。
侯仁君白天大多在农机站,或者跟着公公下地。他回来时常常一身汗水泥灰,工装裤的膝盖和肘部磨得发亮。吃饭时总是埋头猛扒,很少说话,偶尔抬头看看我,眼神也是匆匆掠过,像怕烫着似的。夜里,他躺在炕的另一头,很快就能响起鼸声,均匀而沉重,仿佛白天所有的气力都在这一刻卸下了。
我们之间的话很少。比在娘家时和父亲的话还少。这让我最初几日心里总是悬着,像踩在结着薄冰的河面上,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裂开。
然而,变化是在不经意间开始的。
那是在婚后第四天傍晚。我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,晚霞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瑰丽的绛紫。侯仁君下工回来,比平时早了些。他没像往常一样径直去井台边冲洗,而是在我面前停下,从怀里掏出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。
手帕是灰色的,洗得发白,边角绣着个歪歪扭扭的“侯”字,针脚粗大,一看就是他自己缝的。他把小包递过来,动作有些笨拙,眼神也有些躲闪。
“给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我放下手里的菜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接过那个小包。手帕包得严严实实,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硬硬的、方方正正的轮廓。我抬头看他,他别过脸去,看着远处的晚霞,耳根却有点泛红。
慢慢打开手帕。里面不是我以为的什么吃食或小玩意儿,而是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布票,还有一小卷用橡皮筋扎着的钱。布票是蓝色的,印着“纺织品专用”的字样,面额加起来大概能做两身衣裳。钱是零零散散的毛票和块票,最大面额是两张五块的,边缘都磨毛了,但叠得很整齐。
我愣住了,抬头看他。
他依旧没看我,只是盯着地面,用鞋底碾着一颗小石子,声音有些发干:“我看你...带来的衣裳不多。这些,你拿着,去镇上扯点布,做两身新的。”
这话他说得磕磕绊绊,像背一篇不熟悉的课文。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我耳朵里。我看着手里这些布票和钱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有点酸,有点麻,还有点说不出的暖意。
他知道。他知道我嫁妆寒酸,知道我没几件像样的衣服。这些布票和钱,不知是他攒了多久的。在农机站打铁,工资有限,还要应付他母亲时不时的索取,能攒下这些,恐怕不容易。
“我...”我想说什么,喉咙却哽住了。
“收着吧。”他终于转过头,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种笨拙的诚恳,“不够...我再想法子。”
说完,他像完成了一件艰巨的任务,松了口气,转身去井台边打水了。哗啦啦的水声响起,掩盖了我心底那阵细微的波澜。
我把布票和钱重新包好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。那方粗糙的灰手帕,似乎还残留着他怀里的体温,熨帖着胸口那块一直有些冰凉的地方。
但这还只是开始。
又过了两天,是个阴沉的下午,天上堆着厚厚的铅云,像要下雨。侯仁君中午就回来了,脸色有些兴奋,又有些紧张。他把我叫到新房,关上门,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更小的、用红绸布包着的东西。
红绸布簇新,闪着丝质的光泽,与他粗糙的手掌形成鲜明对比。他捧着那个小包,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,手竟然有些微微发抖。
“婵音,”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,“你看这个。”
他一层层打开红绸布。里面是个扁平的、深蓝色的丝绒盒子。盒子很精致,边缘镶着金色的细线。他深吸一口气,用指甲抠开盒盖上的小搭扣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盒盖弹开。
里面,静静地躺着一块手表。
银色的表链,银色的表盘,表盘上是简洁的黑色罗马数字,一根细长的秒针正安静地、一下一下地跳动。表盘下方,有两个小小的汉字:上海。
是上海牌手表。
我呼吸一滞,眼睛瞪大了。上海牌手表!这在当时,是城里干部、工人才能戴得起的稀罕物,是时髦和体面的象征。一张手表票比布票难弄百倍,价格更是昂贵,几乎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。
侯仁君,一个在村里打铁的铁匠,他怎么可能
“喜欢吗?”他小心翼翼地问,声音里带着期盼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。他拿起那块表,冰凉的金属表链在他粗粝的指间流淌着柔和的光泽。“我...我托了好多人,才弄到票。又攒了半年多的钱...”
他没说怎么托的人,也没说那半年多是怎么从牙缝里、从烟钱里、从他母亲眼皮子底下一点点抠出钱来的。但我知道,那一定不容易。非常不容易。
他伸出手,握住我的手腕。他的手很烫,掌心粗糙的硬茧摩擦着我手腕内侧柔软的皮肤,有些痒,有些疼。我下意识地想缩回手,但他握得很轻,却也很坚定。
他解开表链的搭扣,小心地、近乎虔诚地把手表戴在我的手腕上。表链有些凉,贴在皮肤上,激得我轻轻一颤。表盘不大,戴在我不算纤细的手腕上,却显得刚刚好。银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幽幽地闪着,秒针走动的轻微“滴答”声,在这寂静的午后,清晰得像心跳。
戴好了,他退后一步,仔细端详着,眼神亮晶晶的,像得了糖吃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