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夏天是在一夜之间猛扑过来的。昨天还带着春末凉意的风,今早推开窗,热浪便裹挟着泥土蒸腾的腥气和草木疯长的青涩味,不容分说地涌进屋子。
院子里的枣树不知何时已枝叶蓊郁,筛下满地晃动的光斑,蝉藏在浓荫里,声嘶力竭地宣告着季节的统治。
我的手在围裙下微微攥着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里那几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币。那是最后的一点钱了。有婚前养兔子、编筐攒下的,零零碎碎,藏在贴身衣袋最深处,逃过了母亲一次次或明或暗的搜寻;有侯仁君昨夜悄悄塞给我的,不多,但沉甸甸的,带着他掌心铁锈和汗水混合的气味,还有一句含糊的“你看着用”。
够了。终于够了。
那台放在娘家、由我一点一滴攒钱买零件、像燕子衔泥般组装起来的缝纫机,最终还是没能守住。母亲总有办法,软语哀求,眼泪攻势,最后是那句“你三姐日子难,带着孩子连件囫囵衣裳都改不了,你这当妹妹的,就忍心?”我忍心吗?我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,看着三姐怀里那个瘦弱的孩子,想到以前要与周瓦匠相亲时,只能临时求人家借缝纫机,在母亲指导下,现做衣服见客的情景——虽然三姐不会去相亲了,但至少也不用去借了吧,最终还是松了口。那台承载了我最初梦想和汗水的机器,被搬上板车,吱吱呀呀地拉去了三姐家,像一只被强行剪断脐带的幼兽,从此与我不再相干。
空荡荡的墙角,只剩下几道搬运时划出的浅痕,和心里一块填不满的窟窿。
但现在,窟窿要被填上了。不是靠施舍,不是靠妥协,是靠我自己这双手,再一次,一点一点,挣回来的。
镇上的五金交电商店,门脸不大,玻璃柜台擦得锃亮,里面陈列着在当时看来堪称奢侈的物件:自行车、收音机、缝纫机。我的目光越过那些“飞鸽”、“永久”,径直落在靠墙那一排缝纫机上。黑色的机头,银色的飞轮,在昏暗的店里泛着沉稳而诱人的光泽。最边上那台,“蝴蝶牌”,商标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银色蝴蝶,下面用红漆写着价格——一个让我心跳漏了一拍的数字。
售货员是个戴着套袖的中年女人,眼皮耷拉着,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媳妇。我把手里攥得汗湿的钱和攒了许久的工业券一张张摊在柜台上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。女人慢条斯理地数着,核对券面,最后抬起头,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提货单,用蘸水笔哗哗地写着。
“蝴蝶牌,一台。”她撕下单子,递过来,“去后面仓库提货。”
仓库在后院,光线更暗,堆满了各种箱盒,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木料混合的复杂气味。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根据提货单,从高高的货架上搬下一个沉重的木箱。木箱用粗糙的木板钉成,外面刷着墨绿色的漆,箱体上用红字印着“蝴蝶缝纫机”和“小心轻放”。
他们把木箱搬上一辆借来的板车。箱子很沉,压在板车上,车轮深深陷入松软的土路。我推着车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夏日的阳光白花花地泼下来,晒得人头皮发麻,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又涩又疼。但我浑然不觉,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身后那口沉甸甸的木箱上,在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的、充满实感的咕噜声上。
路很长,也很短。长到仿佛走过了这些年所有的渴望和失落;短到似乎一抬头,侯家那扇贴着褪色春联的院门,就已经在眼前了。
板车推进院子时,正在菜畦里拔草的婆婆直起了腰。她眯着眼,看着板车上那口显眼的木箱,手里的杂草掉在地上。
“这又是啥?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透着明显的不悦。
“缝纫机。”我停下脚步,抹了把额头的汗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缝纫机?”婆婆的眉头拧了起来,她走过来,用沾着泥土的手指敲了敲木箱板,“哪来的钱?仁君又瞎花钱了?”
“我自己攒的。”我说,没看她,弯下腰去解绑箱子的麻绳。绳子系得很紧,勒得手指生疼。
“自己攒的?”婆婆哼了一声,“嫁过来才几天,就能攒出个大件了?还不是变着法儿从仁君手里掏钱!我告诉你,这日子是过出来的,不是摆设摆出来的!买这玩意儿,能吃还是能喝?”
我没接话。麻绳终于解开了。我掀开箱盖。厚厚的稻草填充物下面,黑色的缝纫机机头露了出来,在午后的阳光下,泛着冷冽而优美的金属光泽。
我的心跳陡然加快了。手伸进稻草里,有些抖,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金属机身时,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战栗。我小心翼翼地将机头抱出来,很沉,但沉得让人心安。接着是台板,锃亮的漆面能照出人影;是机架,铸铁的,厚重稳固;还有那小巧的梭心、针板、压脚...一样样拿出来,摆在堂屋中央打扫干净的地面上。
婆婆站在门口看着,脸色阴沉,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。但她没再说什么,只是转身回了菜畦,把杂草拔得噼啪作响,像是在发泄某种不满。
侯仁君下工回来时,我已经对照着说明书,将大部分零件组装好了。他看见堂屋里那台初具雏形的机器,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买回来了?”他凑过来,像个好奇的孩子,伸手摸了摸光滑的台板,“真亮堂。”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继续拧紧最后一颗螺丝。
“钱...够吗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“够了。”我说,没提他给的那部分,也没提自己攒钱时的艰辛。有些东西,自己知道就好。
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,五个字。没有追问钱从哪里来,没有质疑买它有什么用,只是说,你喜欢就好。
那一刻,我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,似乎松了一点点。
全部装好,已是傍晚。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射进来,正好照在那台崭新的“蝴蝶牌”缝纫机上。黑色的机身吸收了光线,显得愈发沉静深邃;银色的商标和飞轮则反射出温暖的金色,那只展翅的蝴蝶仿佛真的要在光晕里活过来。
我搬来凳子,在机前坐下。凳子不高,坐上去,高度正好。脚踏板就在脚下,黄铜的踏板闪着光。我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开始一场庄严的仪式,然后,轻轻踩了下去。
“哒...”
第一声,很轻,带着新机器特有的、略微滞涩的摩擦声。针头猛地往下一扎,又迅速提起,在空无一物的台板上留下一个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针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