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停住脚，看着那个针眼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从旁边准备好的碎布筐里，捡起一块巴掌大的、洗得发白的旧布头，铺在针板下，放下压脚。
再次踩动踏板。
“哒、哒、哒哒哒...”
声音连贯起来了。起初还有些生疏，节奏不稳，针脚走得歪歪扭扭。但我很快找到了感觉，脚腕控制着力道，手扶着布料边缘，引导着它平稳地向前移动。针头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喙，迅疾而精准地起落，在布面上留下一串细密而均匀的直线。哒哒声清脆、利落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，在这渐渐暗下来的黄昏里，响得格外清晰，格外有力。
我听着这声音，看着那一道道从无到有、在自己手下延伸出来的笔直线迹，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。
视线瞬间模糊了。
眼前这台崭新、锃亮、哒哒作响的机器，和记忆深处那台被搬走的、粗糙组装的旧机器重叠在一起。耳畔，仿佛又响起了多年前那个下午，在娘家昏暗堂屋里的对话。
“娘，我想学裁缝。”那时我鼓起多大的勇气，才把这句话说出口。
母亲正在纳鞋底，头也没抬：“学那有啥用？村里谁不会缝两针？”
“不一样，我想学得好点，以后...以后也能是个手艺。”我小心翼翼地说出那个在心里盘桓已久的念头，“听说镇上有教裁剪的班，我想去...就是，就是需要点钱，买台缝纫机...”
“钱？”母亲终于抬起头，眼神像冰锥，“家里哪来的钱？你弟弟上学不要钱？你爹吃药不要钱？就你金贵，还想学手艺买机器？不安分！”
“女孩子家，学那干啥？”父亲蹲在门槛上，吐出一口浓烟，“老老实实干活，找个婆家，才是正经。”
“就知道乱花钱！”母亲的声音尖利起来，“心思都用在歪门邪道上！你看看你大姐二姐...”
后面的话，我没听清。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，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，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，连烟都不剩。
可是，既然没有用，既然是不安分，是乱花钱，是歪门邪道...为什么后来，当我用养兔子、编筐、省下每一分饭钱，像蚂蚁搬家一样攒够零件，自己对着破书一点一点摸索着组装起那台缝纫机时，母亲又会用那样哀切的眼神看着我，用那样无奈的语气说“你三姐难”，然后，眼睁睁看着，默许着，甚至帮着，把那台凝结了我所有心血和希望的机器，搬去了三姐家？
那台机器，对三姐或许有用。但对我呢？它是我从绝望和否定中，自己为自己挣来的第一缕光啊。为什么连这缕光，都要被夺走，转而去照亮别人的人生？
眼泪终于滚落下来，砸在正在移动的布料上，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我没有停手，脚还在机械地踩着踏板，手还在引导着布料。哒哒声依旧清脆，却仿佛带上了哽咽的节奏。
如今，靠着我自己的双手，和身边这个男人有限却真实的支持，这个曾经被无情扼杀、又被强行剥夺的梦想，竟然以这样一种更坚实、更彻底的方式，再次实现了。
这一次，它真真切切地立在我的屋里，响在我的耳边，握在我的手里。谁也搬不走，谁也夺不去。
婆婆不知何时又站在了堂屋门口。晚饭的炊烟已经升起，空气里飘着粥香。她看着泪流满面却仍在踩动缝纫机的我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。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嘟囔了一句：“买个这玩意儿，还哭上了...真是钱烧的。”
但她没再多说，转身去了灶房。或许在她看来，这台机器至少能缝缝补补，省下请裁缝的钱，甚至可能接点零活，换几个鸡蛋。只要有实际的用处，哪怕看不惯，也能容忍。
侯仁君蹲在院子里修理锄头，锤子敲在铁上的叮当声，和屋里缝纫机的哒哒声交织在一起，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。他偶尔抬头往屋里看一眼，眼神里有不解，但更多的是一种朴素的接纳——他喜欢的女人喜欢的东西，哪怕他不懂，他也愿意让它存在。
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我停下脚，抬起压脚，扯出布料。灯光下，那块旧布头上，已经走出了一片密实整齐的线迹，像一片被精心耕犁过的、小小的、属于自己的田垄。
我抚摸着那些凸起的线痕，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真实。泪水已经干了，脸上紧绷绷的，但心里却像被这哒哒声洗涤过一般，清明了许多，也坚硬了许多。
坐在崭新的缝纫机前，看着灯光下它沉默而优美的轮廓，百感交集。
这不仅仅是一台缝纫机。
这是我向命运交出的一份答卷。答卷上只有两个血红的、用汗水和眼泪写就的大字：
靠己。
求人不如求己。自己想要的东西，渴望的生活，憧憬的未来，指望别人的怜悯、施舍或是恩赐，都是镜花水月，都是空中楼阁。只有自己这双手，只有自己这颗不肯屈服的心，才能从荆棘里劈出路，从石头里凿出水，从绝望里挣出光。
窗外，夏夜的风带着暑热吹进来，吹动了灯罩，光影在墙上晃动。远处池塘里的蛙鸣连成一片，嘹亮而执著。
我轻轻合上缝纫机的机头，盖上防尘的布罩。
明天，太阳照常升起。明天，还有很多活计要干，还有很多日子要过。
但我知道，从今往后，在这条漫长而艰难的路上，我不再是赤手空拳。
我有了我的“铁鸟”。它会陪着我，哒哒地、执拗地，一针一线，缝补生活，也缝纫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