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天 > 古代言情 > 婵音铮铮 > 第一百一十五回(上):妯娌暗斗针尖麦芒

第一百一十五回(上):妯娌暗斗针尖麦芒(1 / 2)

——那台缝纫机在堂屋东墙根下安了家,像一只收敛了翅膀的黑蝴蝶,安静地栖在角落。

防尘的布罩是我用旧被面改的,蓝底白碎花,洗得发软了,罩上去倒有种家常的妥帖。晨光从东窗斜斜地切进来,正好落在机头银色的商标上,那只蝴蝶的翅膀便泛起一层薄薄的、跳跃的光晕。

我坐在机前,脚下踏板冰凉。手边堆着一摞旧衣裳,都是侯仁君的——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肘部补丁摞补丁,领子油亮亮的,能照见人影。婆婆前日递过来时,眼皮都没抬:“这些,抽空补补。针线活嘛,买那么贵的机器,总不能当摆设。”

话说得像扔过来几块碎瓦片,硬邦邦地砸在地上。我倒没觉着硌得慌,反而松了口气——肯让我干活,便是认可了这机器存在的合理性。这道理,我懂。在娘家那些年,早把人情世故的秤杆摸得门清:你想要一样东西,就得证明它“有用”,有用到足以抵消它“费钱”的罪过。

“哒、哒、哒……”

针头起落,声音清脆得有些突兀,在这清晨静谧的院子里,像谁在敲着一面小锣。我低头,看着针脚在磨破的肘部走出一道道细密的线迹,旧的补丁被拆下来,新裁的布片——是从侯仁君一件实在不能再穿的旧褂子后背上裁下的,同色的青布——被严丝合缝地压上去。线是深灰的,几乎与布同色,缝好了,远看竟像原本就该在那儿似的。

这手艺,是逼出来的。小时候给弟弟妹妹补衣裳,布头紧缺,线也得算计着用,恨不得把一寸布片掰成两半使。针脚要密,要匀,还不能太显眼——显眼了,母亲会说“费线”;不密不匀,穿不了几天又开线,挨骂的还是我。久而久之,竟练出一手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补丁功夫。如今坐在缝纫机前,手脚配合着,那感觉又回来了,只是更快,更利索,指尖推着布料在针板下平滑地移动,像是抚过一段被熨平了的旧时光。

“哟,这就用上了?”

声音从门口飘进来,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、甜得发腻的调子。我抬头,见一个穿着枣红涤纶外套的女人倚在门框上,三十出头,脸盘圆润,头发烫着时兴的小卷,用两枚亮晶晶的有机玻璃发卡别在耳后。她嘴角噙着笑,眼睛却像两枚探照灯,在我脸上、身上,最后牢牢钉在那台缝纫机上,来回扫射。

我认得她。过门第二天敬茶时见过,侯仁君的大嫂,娘家姓什么忘了,只记得人人都叫她“金桂嫂子”。那天她坐在下首,穿着一件簇新的的确良衬衫,领子挺括得像刀片,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,只是笑,但那笑像糊在脸上的一层薄糨糊,风一吹就僵。

“大嫂来了。”我停下脚,起身招呼,“快坐。仁君上工去了,爹娘在后院拾掇菜地。”

“不坐不坐,我就是顺路过来瞧瞧。”她摆摆手,人却已经迈了进来,高跟鞋——在乡下算稀罕物——踩在泥地上,咯噔咯噔响。她径直走到缝纫机前,伸手摸了摸台板,指甲盖上涂着淡淡的、已经斑驳的红色。

“真亮堂。”她说,手指顺着台板边缘滑过去,像在检验木料的质地,“蝴蝶牌的?这牌子好,听说针脚走得稳,不容易断线。多少钱买的?”

来了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却还是笑着:“攒了些,凑合着买。”

“凑合?”她挑眉,眼里的光闪了闪,“这可不是凑合能买的东西。弟妹真是好福气,刚过门,仁君就舍得给你置办这么个大件。还有那手表,上海牌的罢?我瞧见了,亮闪闪的,真气派。收音机也是新的?啧啧,我们仁德可没这个心,嫁给他这么多年,连个银簪子都舍不得买全乎的。”

这话像裹了蜜的针,甜丝丝地递过来,一不留神就被扎出血。我垂下眼,继续踩动踏板,哒哒声又响起来:“大哥稳重,会过日子。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,也就是看着新鲜。”

“哟,弟妹可真会说话。”她在我旁边的条凳上坐下,离得近,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浓郁的雪花膏香味,甜得发腻,混着樟脑丸的气息,“不过也是,仁君打小就受宠,爹娘偏心眼儿,有什么好的都紧着他。如今娶了媳妇,更是掏心掏肺地贴补。哪像我们,分家早,什么都得靠自己两只手扒拉。”

针头猛地扎偏了,在布上留下一小段歪扭的线迹。我停住脚,慢慢把线退出来。心里那点火,像被泼了油,呼啦一下蹿上来,烧得喉咙发干。贴补?侯仁君那点工资,大半要交到婆婆手里,剩下的,刨去他自己烟钱、零用,能落到我手里的,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。手表、收音机,是他婚前攒的,缝纫机,是我自己一分一厘攒的私房钱加上他咬牙挤出来的一点支持。到了她嘴里,倒成了公婆“贴补”的铁证。

可我什么也没说。把那段歪线拆干净,重新对好布料,哒哒声又响起来,平稳,均匀,像什么也没听见。

金桂嫂子见我不接茬,有些讪讪的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那枣红外套的料子窸窣作响。坐了一会儿,大约是觉得无趣,起身道:“你忙着,我去后院跟娘说说话。”

高跟鞋的声音咯噔咯噔远了。我抬起头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堂屋后门,那枣红色像一块烧着的炭,在昏暗的光线里晃了晃,不见了。

手里的活计没停。补好了肘部,又处理袖口的毛边。用缝纫机锁边,比手针快得多,线迹也整齐。只是心里那点火,还在慢吞吞地烧着,烧出一股子烟熏火燎的憋闷。

这憋闷,我太熟悉了。在娘家时,大姐漂亮,新衣裳一件接一件;二姐嘴甜,总能哄得母亲多给半勺猪油;三姐柔弱,眼泪就是最好的武器。而我呢?不会撒娇,不会讨巧,只知道埋头干活,像一头闷声拉磨的驴。结果呢?好东西轮不上,脏活累活跑不了。到了婆家,原以为能清净些,谁知又冒出个爱攀比、会算计的大嫂。

这世道,女人扎堆的地方,就像一口煮沸的火锅,表面咕嘟着油花,底下什么菜都在暗地里较劲,比谁更入味,比谁先被捞走。

补完最后一件褂子,日头已经爬得老高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只母鸡在篱笆根下刨食,咕咕的低语。我把补好的衣裳叠整齐,放在堂屋的矮柜上。起身时,腰有些酸,坐着踩了半天踏板,腿也麻了。

活动活动手脚,走到院子里。秋日的阳光已经褪去了夏日的毒辣,变得温吞吞的,像熬过了火候的米汤,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东墙角,我新搭的兔舍已经初见模样——几块旧木板钉成的笼子,底下垫着干草,顶上盖着破草席遮阳。里头养着六只兔子,三只灰的,两只白的,一只黑白花,是从娘家带过来的那只母兔新下的崽,已经半大了,毛茸茸的一团,正挤在一起,三瓣嘴不停地嚅动,咀嚼着干草。

蹲在兔笼前,看着那些小东西,心里那点憋闷才慢慢散开些。兔子不懂攀比,不会算计,你给它一把草,它就乖乖吃,吃饱了,就团在那里,红宝石似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你。这种实在,比什么雪花膏的香味都让人心安。

“又摆弄这些畜生。”

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高,但带着惯常的那种挑剔。我回头,见她拎着一篮子刚摘的豆角站在几步开外,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扫过兔笼,又扫过我。

“闲着也是闲着,养几只,过年也能添个菜。”我说,语气放得平顺。

最新小说: 逐我出林家?我成了都市大宗师 重生之成为豪门公主 霉运提款机:气运之子求诅咒 绿茵从米兰开始 废物才需要重生,我重生干嘛 天幕从网文降临开始 八千里路云和月:抗命就变强! 全球探险寻宝:寻找灭绝生物 我在天庭安置房当物业 国足我的进球VAR算不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