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哼,腥膻味重,惹苍蝇。”她嘟囔一句,拎着篮子往灶房去了。没再说别的。
这算是默许了。我嘴角弯了弯,从旁边的筐里抓了把新鲜的黑麦草,塞进笼子。兔子们立刻凑过来,长耳朵一抖一抖的,小鼻子翕动着,吃得欢快。那只黑白花的,胆子最大,竟伸出前爪扒着笼子边,直立起来,眼巴巴地望着我。
“馋鬼。”我低声笑骂,又给了它一小把。
这“副业”,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。在娘家时,靠养兔子攒下一点私房钱,才没在出嫁时两手空空。如今在婆家,虽说吃穿不愁——至少饿不着——但手里没点活钱,心里总是不踏实。侯仁君的工资,大头要交,剩下的,他也有他的用处。女人嘛,要想腰杆挺得直,口袋里就得有自己的铜板响。这道理,爷爷在世时说过,我自己也摔打明白了。
正喂着兔子,院门外传来车铃铛声,叮铃铃一串脆响。接着是侯仁君的大嗓门:“婵音!我回来了!”
我拍拍手上的草屑,起身。侯仁君推着自行车进来,车把上挂着个网兜,里头装着几样东西。他脸上汗津津的,工装外套敞着,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汗衫。
“买了点肉。”他把网兜递过来,咧嘴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,“肥多瘦少,炼油炒菜都行。还有两块豆腐,嫩,炖汤好。”
我接过,沉甸甸的。肉是五花三层,肥膘有两指厚,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。豆腐用荷叶包着,渗出淡淡的水渍。这光景,能时常见点荤腥,已是难得。婆婆从灶房探出头,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又缩回去了。
“多少钱?”我低声问。
“别问,吃就是了。”他摆摆手,把自行车靠墙放好,蹲到井台边打水洗脸。水哗啦啦响,他撩起水往脸上泼,粗重的呼吸混着水声,像个干完重活舒坦叹息的牲口。
我拎着肉和豆腐进了灶房。婆婆正在切豆角,刀落在案板上,哒哒哒,又快又匀。我把肉放在灶台角落,豆腐搁进盛着清水的瓦盆里浸着。
“今儿晌午吃肉末豆角?”我问,挽起袖子准备帮忙。
“嗯。”婆婆应了一声,手里的刀没停,“肥肉剔下来炼油,油渣剁碎了跟豆角一起炒。瘦肉……切一小条,晚上给仁君煮面卧个荷包蛋。”
安排得明明白白,一分一厘都算计到了骨头里。我听着,心里却有了别的盘算。等婆婆转身去拿盐罐的工夫,我飞快地切下一小条瘦肉——比她说得还要细些——用荷叶另包了,塞进灶膛边的瓦罐里,那是我的“私藏”。剩下的,按她的吩咐处理。
不是贪嘴,是想留着。过几日,侯家大姐要回娘家,听说还带着孩子。到时候一大家子吃饭,桌上若只见肥肉不见瘦肉,怕那金桂嫂子又有话说。留这一点,到时候切丝炒个青椒,好歹是个荤菜,面上也好看。
这心思,我没跟任何人说。说了,婆婆嫌我多事,丈夫嫌我算计,何必。
午饭简单,油渣炒豆角,主食是掺了玉米碴子的米饭。侯仁君吃得呼噜作响,额头上冒出汗珠。婆婆吃得慢,一口饭在嘴里嚼半天,眼睛却不时瞟向我和侯仁君。金桂嫂子没来,听说回娘家了。
吃完饭,收拾碗筷。婆婆破天荒地没立刻指派下午的活计,而是坐在堂屋门槛上,眯着眼看院子里啄食的鸡。我洗好碗,擦干手,从矮柜上抱起那摞补好的衣裳。
“娘,仁君的衣裳补好了,您看看。”我把衣裳递过去。
她接过去,一件件抖开,翻来覆去地看。手指摩挲着肘部的新补丁,又捏了捏袖口的锁边。看了好一会儿,才点点头:“针脚还成,没偷懒。”
这算是夸奖了。我心里松了松,又道:“我看爹有件褂子,肩头也快磨穿了,要不拿来一并补了?”
她抬眼看看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,很快又隐去。“在里屋床头挂着,自己去拿。”
我应了声,进了公婆住的东屋。屋子不大,收拾得倒整齐。土炕上铺着苇席,被褥叠得方正。炕头矮柜上摆着个掉了漆的梳妆匣,一面巴掌大的圆镜,边缘已经锈蚀了。公公的褂子就挂在炕边的木橛上,青布褂子,洗得发白了,肩头果然磨得薄如蝉翼,对着光能透亮。
拿着褂子出来,婆婆还坐在门槛上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鞋底,正一针一针地纳着。麻绳穿过厚厚的千层底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
我坐到缝纫机前,重新穿针引线。哒哒声又响起来,在午后慵懒的空气里,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。
“那机器,”婆婆忽然开口,眼睛没抬,手里的针却停了停,“用着还顺手?”
“顺手。”我说,“比手针快,也省力。”
“嗯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纳鞋底,“有空了,把家里那些破被面、旧床单拾掇拾掇,该拼的拼,该补的补。开春了,拆洗起来也方便。”
“哎,知道了。”我应着,心里却微微一喜——这意思是,默许我用缝纫机处理家里的针线活了。不止是补衣裳,连大件的床品也能动。信任,是一点点挣来的,像燕子衔泥,一口一口,垒得结实了,才能安家。
整个下午,我就坐在那里,补完了公公的褂子,又把婆婆一条开了线的夹裤裤脚重新缝好。线迹细密整齐,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。婆婆中间过来看了两次,没说话,但眼神缓和了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