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分,侯仁君下工回来,带回来一个消息:过几天中秋节,大姐一家要回来,小弟也从县城学校回来,到时候一大家子聚聚。
“娘说,就在咱家吃。”侯仁君一边扒饭一边说,“大哥大嫂也来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抬眼看向婆婆,她正低头喝粥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微微绷着。一大家子,十几口人,做饭是个大工程。指定在咱家,是看重,也是考验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说,扒了一口饭,玉米碴子粗糙,划过喉咙有点拉嗓子,“要准备些什么?”
“鸡杀一只,鱼买两条,肉得多备点。”婆婆放下碗,开始掰着指头算,“你大姐爱吃粉蒸肉,小弟喜欢红烧的,仁德媳妇……嘴挑,得有个汤。青菜园子里有,豆腐再买点……”
她絮絮地说着,我默默记下。等她说完了,我才道:“粉蒸肉的米粉,家里还有半罐,够用。鱼买草鱼罢,肉厚,刺少。肉……肥瘦分开做,粉蒸用五花,红烧用后腿,再留点瘦肉炒个菜。汤的话,用鸡架子跟干菇炖,鲜。”
婆婆抬眼看看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点点头:“你看着办。”
这担子,就这么落在我肩上了。不重,但也不轻。做好了,是应当应分;做不好,便是“不会持家”、“上不得台面”。尤其还有那位金桂嫂子在旁边看着,眼睛比秤还准,嘴巴比刀还快。
夜里,侯仁君躺下没多久就鼾声如雷。我睁着眼,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清冷冷的,像一汪化不开的凉水。脑子里过电影似的盘算着中秋那天的菜单、采买、时辰安排。哪样菜先做,哪样菜后做,灶眼怎么分配,碗筷够不够……
想着想着,忽然又想起娘家。往年中秋,母亲也是这般操心,带着我们姐妹几个忙得脚不沾地。父亲和弟弟们只管坐着等吃,吃完了,嘴一抹,该闲聊闲聊,该溜达溜达。女人们呢?收拾碗筷,清洗灶台,忙到深夜,腰都直不起来。那时只觉得累,如今自己当家了,才咂摸出里头的不易——不是体力上的,是那份心力,那份要把十几口人的口味、喜好、甚至脸色都照顾周全的、细密如针脚的心思。
翻了个身,月光正好照在对面墙根那台缝纫机上。黑黢黢的轮廓,沉默着,像一头蛰伏的兽。我忽然觉得,持家和做针线其实是一回事:都要算计,都要耐心,都要在方寸之间腾挪周转,把有限的料子,做出最体面的样子。
迷迷糊糊睡去前,最后一个念头是:明天得早点起,去镇上买肉买鱼。还得偷偷割两把嫩韭菜,腌一小坛韭菜花——金桂嫂子上次说,就爱吃这一口咸鲜。
日子像磨盘,吱吱呀呀地转,不紧不慢,却碾得人脚底生茧。中秋说到就到。
那天一大早,天还没亮透,我就爬起来。灶房里已经亮着灯,婆婆在烧热水,准备杀鸡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,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地跳。一只芦花大公鸡被捆了脚扔在墙角,冠子鲜红,眼睛瞪得溜圆,扑腾着翅膀,羽毛纷飞。
“水开了就提出来。”婆婆吩咐着,手里麻利地往盆里撒盐,“鸡血接稳了,凝了切块炒青蒜,下饭。”
“哎。”我应着,把磨快的菜刀在缸沿上蹭了蹭。
杀鸡这活,我不怵。在娘家时,年年过年都是我来。捏住鸡脖子,拔掉颈毛,刀锋一抹,血就汩汩地流进放了盐水的碗里。鸡挣扎,力气大得惊人,翅膀扑棱起满地的灰。我死死按住,直到它渐渐软下去,脚蹬了蹬,不动了。
烫毛,拔毛,开膛,清理内脏。一套流程下来,手被热水烫得发红,指甲缝里嵌着细小的绒毛。婆婆在旁边看着,偶尔指点一句“肠子要翻过来洗”、“鸡胗里的黄皮别扔”。我都照做。
收拾干净的白条鸡挂在钩子上,滴着水,皮色嫩黄。婆婆点点头,难得地说了句:“手脚还算利索。”
这就够了。
接着处理鱼。两条草鱼,每条都有三四斤重,鳞片银亮,尾巴有力地甩动。刮鳞去鳃,剖腹取脏,鱼腥味混着水汽,弥漫了半个灶房。我把鱼洗净,在两面划上花刀,用盐和姜片腌上。鱼头鱼尾另放着,打算跟豆腐炖汤。
肉是昨天买好的,五花肉和后腿肉分开装着,浸在井水里镇着,拿出来时还冒着凉气。五花肉切成厚片,用酱料、米粉拌匀,码在粗陶碗里。后腿肉切块,焯水,准备红烧。瘦肉切成细丝,用少许酱油和淀粉抓了,等着炒青椒。
忙完这些,日头已经升起来了。院子里洒满金光,枣树上零星挂着几个没打净的枣子,红艳艳的,像谁不小心点上去的朱砂。
院门外传来说笑声,由远及近。我撩起围裙擦擦手,走出灶房。只见金桂嫂子打头进来,今天换了件水绿色的确良衬衫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鬓边还别了朵粉红的绢花。她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,虎头虎脑,是她的儿子栓柱。身后跟着她男人侯仁德,个头比侯仁君矮些,脸膛黑红,穿着半新的中山装,手里提着一包用黄纸裹着的点心。
“哟,弟妹忙活一早上了罢?”金桂嫂子人未到声先至,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我身上扫了一圈,又往灶房里瞟,“真是辛苦。娘呢?”
“娘在屋里。”我说,脸上挤出笑,“大嫂快进屋坐,外头晒。”
“不忙不忙。”她摆摆手,却并不往屋里走,反而走到兔笼前,弯下腰看了看,“啧啧,这兔子养得肥,毛色也亮。弟妹真是能干,屋里屋外一把手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夸,可我瞧见她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就知道后头准没好话。果然,她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,道:“就是这味儿,有点冲。养在院子里,怕是不太卫生罢?听说兔子容易招跳蚤,咬了孩子可了不得。”
栓柱在一旁立刻嚷起来:“娘,我怕跳蚤!”
“不怕不怕,”金桂嫂子把他搂过来,“咱家不养这些,干干净净的。”
我的笑僵在脸上,像糊了一层浆糊,干巴巴地绷着。还没想好怎么回,侯仁君从屋里出来了,招呼道:“大哥大嫂来了,屋里坐。栓柱,来,叔给你留了糖。”
栓柱一听糖,立刻撒开他娘的手,跟着侯仁君跑了。金桂嫂子脸上有点挂不住,讪讪地笑了笑,终于挪步往堂屋去了。
我站在兔笼前,看着里头那几只浑然不觉的兔子,黑白花的那只还立起来,前爪搭着笼子边,眼巴巴地望着我。心里那股火,又慢吞吞地烧起来,烧得胃里发堵。
“跟个兔子较什么劲。”
婆婆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,手里端着个簸箕,里头是挑拣好的豆角。她瞥了兔笼一眼,又瞥了我一眼,“她说话就那样,耳朵听着,心里别当回事。赶紧的,该炖的炖上,你大姐一家快到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火压下去。是啊,较什么劲。兔子是我养的,能生崽,能卖钱,能给我底气。她爱说什么,由她说去。日子是自己过的,不是过给她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