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天 > 古代言情 > 婵音铮铮 > 第一百一十六回(上):大锅倾覆分残羹

第一百一十六回(上):大锅倾覆分残羹(1 / 2)

——秋深了,深得像一口倒扣的墨缸,把天光都吸了进去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带着股子凛冽的、刮骨似的寒意,卷起地上的落叶,哗啦啦地,像谁在慌慌张张地数着一把散落的铜钱。

这天一大早,侯仁君推着自行车出门时,回头说了句:“今儿别回娘家了,听说你们村生产队要开会,大事。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大事?能有什么大事?前阵子就听父亲提起过,上头有风声,说要“包产到户”,要“打破大锅饭”。但这话传了不是一天两天了,像远处滚着的闷雷,听着吓人,却总不见雨点落下来。村里人该出工出工,该记分记分,日子照旧像磨盘,吱吱呀呀地转着。

“什么会?”我问,手里正给兔子添草,黑麦草枯黄了,得掺些干苜蓿。

“说不清,反正是全体社员都得去。”侯仁君跨上车,脚一蹬,“估摸着……是要散了。”

散了。两个字,轻飘飘的,从他嘴里吐出来,落在风里,却像两块冻硬了的土坷垃,砸得我心口闷疼。

自行车铃铛声远了。我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一把干草,半天没动。风刮过来,吹得兔笼上的破草席哗啦响,几只兔子受了惊,挤成一团,红眼睛惶惶地望着我。

要散了?那个从我记事起就存在的生产队?那个夏天抢收、冬天修渠、春天育秧、秋天分粮的集体?那个父亲当了半辈子会计、拨了半辈子算盘的地方?

心里忽然空了一块,像谁把夯实的墙角挖走了一锹土,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
晌午吃过饭,我还是骑上自行车往娘家去了。侯仁君的话像根刺,扎在肉里,不拔出来看看,总是不安心。路上,风更大了,刮得路边的杨树东倒西歪,枯叶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。天是铅灰色的,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雪,又像是憋着一场更大的变故。

快到村口时,就觉出不对劲。往日这时候,田里该有人影,路上该有扛着农具慢悠悠走着的。可今天,田埂上空荡荡的,路上也静得出奇。只有生产队部那几间土坯房的方向,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,嗡嗡的,像捅了马蜂窝。

我把自行车靠在娘家院墙外。院子里也静,鸡在窝里缩着,猪在圈里哼唧。推门进去,母亲正坐在堂屋门槛上纳鞋底,针线扯得噗噗响,头都没抬。

“娘,”我叫了一声,“爹呢?”

“队部开会去了。”母亲说,手里的针顿了顿,“你也去听听罢,说是……要分家了。”

分家。又一个轻飘飘的词。可这次,指的是更大的家——那个几百口人、几百亩地、牛马农具都姓“公”的大家。

我转身往外走。母亲在身后喊:“听着信儿就回来,晚上……兴许要吃饭。”

我没应,脚步加快。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,说不清是紧张,还是别的什么。

生产队部那三间土坯房前,黑压压挤满了人。男人女人,老的少的,高的矮的,胖的瘦的,都来了。穿着臃肿的棉袄,戴着褪色的绒线帽,抄着手,跺着脚,脸被风吹得通红,眼睛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那扇紧闭的、刷着斑驳红漆的木板门。

人声鼎沸。不,不是沸,是乱。像一锅煮过头了的杂粮粥,咕嘟着,翻滚着,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:有高声议论的,有低声嘀咕的,有咳嗽吐痰的,有孩子哭闹的。烟味儿、汗味儿、土腥味儿,还有不知谁家带过来的炒黄豆的焦香,全都混在冰冷的空气里,吸进鼻子,黏糊糊的,让人喘不过气。

我挤在人群边缘,踮起脚往里看。门还关着,但窗户纸破了几个洞,能瞧见里头晃动的人影。队长、会计、保管员,还有几个上了年纪、在村里说得上话的老辈,都坐在那张掉漆的长条桌后面,脸色凝重,像在等一场判决。

“咋还不开始?”有人不耐烦地喊。

“急啥?等人齐!”是队长的声音,透过门板传出来,沙哑,带着疲惫。

“齐了齐了,还能有谁没来?王老懒?他来了也白来,除了分粮食积极!”

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。笑声干巴巴的,很快被风吹散了。

又等了一刻钟,门终于开了。队长打头走出来,五十来岁,黑脸膛,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他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,站到门前土台上,清了清嗓子。

“静一静!都静一静!”

嘈杂声渐渐低下去,像潮水退去,露出底下嶙峋的礁石。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,目光里有期盼,有疑惑,有不安,也有几分掩不住的兴奋。

“今天叫大家来,”队长开口了,声音通过喇叭放大,嗡嗡地回荡,“是要宣布一件事。上头文件下来了,咱们生产队……从今天起,正式解散!”

“解散”两个字,像两块巨石砸进死水潭,轰然巨响,水花四溅。

人群静了一瞬,死一般的寂静。然后,“轰”的一声,炸开了锅。

“真散啦?”

“地咋办?”

“牛呢?农具呢?”

“欠工分咋算?”

“往年超支的还还不还?”

问题像暴雨似的砸过去,七嘴八舌,吵得人耳膜疼。队长举起喇叭,连喊了几声“安静”,才勉强压住阵脚。

“地,按人头分,一人一亩二分,好坏搭配,抓阄定!”他高声宣布,“牛马农具,库存的种子化肥,队部的桌椅板凳……凡是集体的东西,全部折价,按工分折算,多退少补!账目公开,等下就贴出来,谁有疑问,找会计!”

人群又骚动起来。这次不再是疑问,而是实实在在的骚动——像一群饿久了的麻雀,忽然看见地上撒了一把秕谷,扑棱着翅膀就要往前冲。

“抓阄?凭啥抓阄?我家劳力多,该多分!”

“工分折算?那王老懒家年年超支,难道还能分东西?”

“桌椅板凳也要分?那玩意儿能干啥?劈了烧火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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