争吵声、抱怨声、算计声,混成一团。往日里那些见面点头、互相帮衬的乡邻,此刻都变了脸。眼睛瞪圆了,脖子梗直了,唾沫星子在冷空气里横飞。为了一头牛该折价多少,为了几袋化肥该归谁,为了抓阄的顺序公不公平……吵得面红耳赤,青筋暴起。
我站在人群外围,看着这一切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,什么滋味都有。那些熟悉的面孔,此刻都变得陌生。张三家的大儿子,平日里最是老实巴交,见人说话都脸红,此刻为了分一头半大的骡子,正跟李四家的二小子吵得不可开交,脸红脖子粗,袖子都撸起来了。赵寡妇,男人早逝,拖着三个孩子,平日里谁家有点剩饭剩菜都想着给她端一碗,此刻却缩在角落,眼神惶惶的,看着别人争抢,自己连往前凑的勇气都没有。
还有王老懒——村里出了名的懒汉,四十好几了,光棍一条,出工就像上刑,磨洋工一把手。此刻他蹲在墙根,缩着脖子,手里捏着个旱烟袋,却不点,只是茫然地看着吵嚷的人群,脸上是一种近乎呆滞的、被抛弃了的表情。散了,大锅饭没了,他往后的日子,可怎么过?
而另一些人,却截然不同。村东头的刘二狗,早几年就偷偷摸摸在家里编竹筐、扎笤帚,晚上摸黑拿到邻村去卖,被队长逮住批评过好几回。此刻他挤在最前面,眼睛亮得吓人,盯着那些待分的农具,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算计哪样最划算。还有开拖拉机的孙老三,技术好,人活络,听说已经在联系镇上的运输队,打算单干。他站在人群里,抱着胳膊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。
树倒猢狲散。这话真是一点不假。往日那棵枝繁叶茂的“集体”大树,如今轰然倒下,依附在树上的猢狲们,有的慌了神,不知该往哪儿跳;有的却早就瞅准了旁边的枝桠,蓄势待发。
我心里发冷,不是风吹的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这就是人性?平日里称兄道弟,一口锅里搅马勺,到了分家析产的时候,就成了这副模样?
“都别吵了!”队长吼了一嗓子,额头青筋直跳,“按章程办!会计,念名单,按工分折算,该领东西的领东西,该补钱的补钱!再吵,今天啥也别想分!”
这才勉强镇住场面。会计——不是我父亲,是队里另一个老会计——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出来,开始念名字。
“孙仕杜家!”
我心头一跳,往前挤了挤。
“工分结余,折算现金……十二块八毛五。”会计扶了扶老花镜,“另,可分得:锄头一把,镰刀两把,铁锨一把,化肥一袋半。过来签字按手印。”
人群让开一条道。我看见父亲从后面慢慢走出来。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,戴着顶旧毡帽,背微微佝偻着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平静得让人心慌。他走到桌前,接过会计递过来的笔,在那张清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像他拨了半辈子的算盘珠子,端端正正。
然后按手印。红色印泥沾在拇指上,他用力按下去,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、螺纹分明的指印。那红色,在灰扑扑的纸上,显得格外刺眼。
有人把分到的东西搬过来:一把锄头,木把磨得油亮,但锄刃锈了;两把镰刀,刃口卷了边;一把铁锨,木柄裂了缝,用铁丝缠着;一袋半化肥,是那种最普通的尿素,袋子破了个小口,用麻线粗糙地缝着。
父亲蹲下身,拿起那把锄头,用手抹了抹刃口的锈迹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因为常年拨算盘、打算盘,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。他就那么摸着,摸了很久,眼神空茫的,像是透过这把锈锄头,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。
旁边有人催促:“老孙,挪挪地儿,后头还等着呢!”
父亲这才回过神,把锄头放下,站起身,默默地把几样东西归拢到一边。他没说话,也没看任何人,就那么站着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鼻子忽然一酸。这就是他服务了半生的集体,留给他的最后念想?一把锈锄头,两把破镰刀,一袋半漏了气的化肥?
分割还在继续。争吵声、算计声、叹息声,此起彼伏。桌椅板凳被抬出来,有的缺了腿,有的散了架,被人用几毛钱、块把钱领走。那架老式的手摇喷雾器,锈得不成样子,最后被孙老三用五块钱买下,说是拆了卖废铁。甚至队部墙上那张褪了色的毛主席像,也有人问能不能分——被队长骂了回去。
最热闹的是分牛。队里一共六头牛,三头老的,两头壮的,还有一头半大的牛犊。抓阄决定归属,抓到阄的人家,欢天喜地,像中了头彩;没抓到的,唉声叹气,眼睛盯着别人的牛,恨不得抢过来。为了公平,牛犊搭配一头老牛,抓到一起的人家,又为谁该得多出钱、谁该少出钱,吵得不可开交。
我挤到父亲身边,低声叫了句:“爹。”
他转过头,看见是我,眼神动了动,却还是没什么表情。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帮他把东西往旁边挪了挪,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他说,声音干涩,“还有……孵化褓房,也要拆了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孵化褓房,那是父亲待了十几年的地方。从建起来那天起,他就在那里当会计,管账,也帮忙照看那些温箱里的鸡蛋鸭蛋。夏天闷热,冬天阴冷,但他总把账目记得清清楚楚,温箱温度调得一丝不苟。那地方,几乎成了他的第二个家。
“设备呢?”我问。
“拆了,卖废铁。”父亲说,顿了顿,“我已经……不是会计了。”
这话他说得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但我听出了里头那丝掩不住的、细如游丝的颤抖。
不是会计了。对他而言,失去的不仅是一份工分,一个身份,更是半生心血所系,是某种秩序的崩塌,是熟悉世界的终结。
分割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。冷风呼呼地刮,吹得人手脚冰凉,但没人舍得离开。分到东西的,欢天喜地地往家搬;没分到满意东西的,还在那里扯皮、抱怨。队部前那片空场,像个巨大的、混乱的集市,又像个刚刚打完仗的战场,硝烟未散,满地狼藉。
终于,东西分得差不多了。队长站在土台上,手里喇叭已经没电了,他扯着嗓子喊:“今晚,队部还有点存粮,做了饭,大家……吃顿散伙饭!”
散伙饭。这三个字,听得人心里发堵。
队部那口大锅又支起来了,烧的是拆下来的旧门窗。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煮着半锅杂粮粥,掺了些白菜帮子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蒸笼里热着玉米面窝头,黑黄黑黄的,硬得像石头。
没人有心思做饭,也没人有心思吃。但都来了,端着自家的碗,默默地盛粥,拿窝头。或蹲或站,或靠在墙根,低着头,稀里呼噜地喝。粥是温的,窝头是冷的,吃到嘴里,什么滋味都没有。
往日里吃大锅饭,虽然清汤寡水,但热闹。大家围着锅台,说笑话,扯闲篇,互相夹菜——尽管没什么菜可夹。可今天,除了喝粥的声音,就是沉默。沉重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。
父亲端着碗,蹲在墙角的阴影里。他没喝粥,只是拿着那个硬窝头,一点一点地掰着,掰成小块,再掰成碎末。碎末掉在地上,引来几只麻雀,蹦跳着啄食。他就那么看着,眼神空空的。
我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“爹,吃点罢。”
他摇摇头,把碗递给我:“你喝。”
我没接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颤动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,一阵阵地疼。这个曾经在村里也算体面、被人尊一声“孙会计”的男人,此刻像个被抽走了筋骨的老树,佝偻着,沉默着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。
天彻底黑了。煤油灯点起来,昏黄的光晕在寒风里摇曳,照着一张张木然的脸。粥喝完了,窝头吃完了,碗筷洗刷的声音稀稀拉拉。没人说话,也没人离开。仿佛都在等,等一个正式的告别,等一个时代的落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