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,队长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。灯光下,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。
“各位乡亲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从明天起,咱们生产队……就没了。地,分到各家各户;牲口农具,也都分了。往后,各家的日子,各家自己过。好赖,都是自己的本事。”
他停了停,目光扫过人群,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。
“在一起干了这么多年,有吵过,有闹过,也有互相帮衬的时候。今天散了,往后……还是乡里乡亲,有事,该搭把手的,还得搭把手。”
这话说得干巴巴的,没什么分量。底下有人低声啜泣,是赵寡妇,她用袖子抹着眼睛。更多的人,只是沉默。
“就这样罢。”队长挥挥手,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“散了罢。各回各家。”
人群开始蠕动,像解冻的冰河,缓慢地、沉默地散去。脚步声窸窸窣窣,夹杂着几声叹息,几声咳嗽。煤油灯被一盏盏吹灭,黑暗如同潮水,一点点淹没这个曾经热闹非凡的院子。
我扶着父亲站起来。他的腿有些麻,踉跄了一下。我搀着他,慢慢地往家走。夜风更冷了,刮在脸上像小刀子。身后,队部那几间土坯房沉默地矗立在黑暗里,窗户黑洞洞的,像没了眼珠的眼眶。
回到家,母亲已经睡了。堂屋里点着盏小油灯,灯芯捻得很小,光线昏暗。父亲没进屋,就坐在堂屋门槛上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。
里面是几本账册。牛皮纸封面,边角都磨毛了,用麻线装订着。他翻开最上面一本,纸张已经泛黄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,工整的蝇头小楷,墨迹深深浅浅。那是他记了半辈子的工分账,收入、支出、结余、分配……每一笔,都清清楚楚。
他就那么看着,手指摩挲着纸页,从第一页,慢慢地翻到最后。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,照出深深的皱纹,照出那双混浊的、此刻却异常清亮的眼睛。
翻到最后,是空白页。他停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然后,合上账册,抬起头,望着门外无边的黑暗。
“就这么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轻得像梦呓,“……完了?”
没有回答。只有风声呼啸,穿过空荡荡的院子,穿过没了集体的村庄,穿过这个正在剧烈颤动的、新旧交替的夜晚。
我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那几本摊开的、空空如也的账册,忽然明白:一个时代,真的结束了。
像一出唱了许久的大戏,锣收了,鼓罢了,戏台拆了,看客散了。只剩下几个还没卸妆的伶人,站在废墟上,茫然四顾,不知下一场,该往哪儿唱。
而下一场,是独角戏。每个人,都得自己上台,自己唱。
夜深了。我躺在娘家旧日睡的那张木板床上,听着隔壁父亲屋里传来的、细微的叹息声,久久无法入睡。窗外,风还在刮,一阵紧似一阵。远处,不知谁家的狗吠了几声,又很快沉寂下去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,都是白天那些画面:争吵的面孔,算计的眼神,父亲抚摸锈锄头时空茫的表情,还有那顿没滋没味的散伙饭。
散了。真的散了。
从此以后,没有队长派工,没有会计记分,没有保管员分粮。地是自己的,收成是自己的,亏了赚了,都是自己的。那些靠着集体混日子的人,该怎么办?那些早就偷偷干副业的人,会不会一飞冲天?父亲没了会计的差事,家里又少了一份收入,往后的日子……
越想,心里越乱。像一团扯不清的麻,越扯,结越多。
但隐隐地,在迷茫和不安的深处,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。像冻土下的草根,感觉到了一丝春意,拼了命地想钻出来。
靠自己。这三个字,忽然无比清晰地撞进脑子里。
是啊,靠集体,靠队长,靠工分……靠了这么多年,靠出了什么?一碗稀粥,一个硬窝头,一把锈锄头。如今集体没了,还能靠谁?
只能靠自己。
像我在侯家养兔子,靠一双手,一点点攒出私房钱;像父亲写春联、画门神,靠一笔好字、一手绝活,换来实实在在的米面油盐。
这个念头,像黑暗里擦亮的一根火柴,虽然微弱,却让我忽然有了方向。
风还在刮。但我知道,天,总要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