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天 > 古代言情 > 婵音铮铮 > 第一百一十七回(上):家计艰难偏重子

第一百一十七回(上):家计艰难偏重子(1 / 2)

——生产队彻底解散,集体经济的时代落幕。分余财的现场,人性百态暴露无遗。

雪是在腊月二十三夜里悄悄落的。没有风,雪片子大得吓人,一片一片,棉絮似的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到天亮时,院子里的枣树、柴垛、兔笼,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、臃肿的白。天地间静得出奇,连鸡都缩在窝里不肯出来,只有烟囱里冒出的青烟,笔直地往上蹿,蹿到半空,才被冰冷的空气揉碎,散成淡淡的灰雾。

侯仁君天不亮就起了,要去镇上农机站。临出门,他从怀里摸出个手绢包,塞到我手里:“年关近了,这点钱……你拿着,回娘家看看。”

手绢包不大,但沉甸甸的,带着他体温的暖。我捏了捏,估摸着有二三十块。这在他,算是大手笔了。农机站的工资,大半要交婆婆,剩下的,刨去他自己开销,能攒下这些,不知又省了多少顿早饭、少抽了多少包烟。

“你自己不留点?”我问,把手绢包推回去。

“留着干啥?”他咧嘴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“过年了,给你爹娘买点东西。家里……也不宽裕。”

最后那句话,他说得很轻,眼神闪了闪。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——生产队散了,岳父没了会计的差事,家里收入肯定要减一大截。这消息,早就传遍了四里八乡。

我没再推辞,把手绢包收进贴身衣袋。心里那点暖,像雪地里燃起的一小堆火,虽然微弱,却能抵御些许寒意。

雪停了,但天还是阴沉沉的,云层厚得像浸透了水的棉被,沉甸甸地压着。我骑上自行车回娘家,车轮碾过雪地,发出“咯吱、咯吱”的脆响,留下一道深深浅浅的辙印。路两旁的田野,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是田埂,哪是沟渠。远处的村庄,屋顶上也积着雪,黑瓦白顶,像一幅褪了色的木版年画,冷清,寂寥。

到娘家时,已近晌午。院门虚掩着,推开,院子里雪扫了一半,露出底下冻硬的泥地。几只麻雀在雪堆边跳跃,啄食着不知谁撒的秕谷。堂屋门关着,窗户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。

我把自行车靠墙放好,跺了跺脚上的雪。刚要推门,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,不高,但语气激烈。

“……不读书能干啥?跟你一样,一辈子土里刨食?”

是母亲的声音,尖利,急促,像绷紧了的弦。

接着是父亲的声音,低沉,疲惫:“刨食咋了?祖祖辈辈不都这么过来的?读高中,学费、书本费、住宿费,哪样不要钱?家里现在啥光景,你不是不知道。”

“我不知道?我比谁都清楚!”母亲的声音拔高了,“就是知道,才不能让孩子再走老路!建国脑子灵光,是读书的料!不读书,可惜了!”

“灵光?村里灵光的孩子多了,都去读?读不起啊……”

“读不起也得读!”母亲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砸锅卖铁也得供!这是改变命的机会!你看婵音她三姐,当初要是……”

话说到这儿,戛然而止。像谁猛地掐住了喉咙。

我在门外站着,手停在门板上,冰冷的木头触感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里。三姐?三姐怎么了?当初要是……要是怎样?

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三姐嫁得不好,男人窝囊,婆婆厉害,日子过得紧紧巴巴。母亲当初是看中了那家的彩礼厚,才硬把三姐嫁过去的。结果呢?彩礼是拿到了,三姐却跳进了火坑。这些年,母亲没少后悔,背地里抹过好几次眼泪。

如今,她把希望又寄托在了大弟弟身上。指望着儿子能读书出息,光耀门楣,也……也弥补她在女儿婚事上的“投资失败”?

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下,又酸又疼,还带着一股子冰凉的、尖锐的讽刺。

屋里静了片刻。然后,是父亲长长的叹息声,像从很深的地方扯出来的:“唉……你说得对。儿子……是该读书。”

“不光要读,还要读出个名堂!”母亲的声音缓和了些,但依然坚定,“考大学,吃商品粮,当干部!到时候,咱们老孙家,也算改换门庭了!”

“可钱……”父亲还是犹豫。

“我去借!”母亲斩钉截铁,“亲戚邻居,总能借到些。再不济,把圈里那头猪提前卖了,粮食也卖点。紧一紧,总能熬过去。”

“那……婵音和小三儿(三姐)那边?”父亲问。

“她们都出嫁了,是别人家的人了。”母亲说得理所当然,“逢年过节回来看看,带点东西,心意到了就行。还能指望她们帮衬娘家?不拖累就不错了。”

这话像一把钝刀子,慢慢地割着肉。不疼,但难受,难受得让人想吐。

我站在雪地里,手脚冰凉,心也冰凉。风从领口灌进去,一直凉到骨头缝里。

原来,在母亲心里,出嫁的女儿,就像泼出去的水。泼出去了,就收不回来了,也指望不上了。所以,所有的资源,所有的希望,都得倾注在儿子身上——那是能留在家里、延续香火、光宗耀祖的根。

那我和三姐呢?我们算什么?是泼出去的水,还是……投资失败后不得不割舍的坏账?

手在门板上停了很久,指节都冻得发白了,才终于用力,推开了门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门轴发出干涩的响声。屋里的谈话声立刻停了。

堂屋里,父亲坐在靠墙的条凳上,手里拿着旱烟袋,却没点,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烟杆。母亲站在灶台边,手里拿着个葫芦瓢,正往锅里添水。听见门响,两人同时转过头来。

“婵音回来了。”父亲先开口,脸上挤出点笑,但那笑像是糊上去的,一扯就掉。

“嗯。”我把手里拎着的点心包放在桌上——是用侯仁君给的钱买的,两包桃酥,一斤红糖,“爹,娘。”

母亲放下瓢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走过来看了看点心:“又花钱。嫁出去了,顾好自己家就行。”

话说得硬邦邦的,但我听出了里头那点不易察觉的、别别扭扭的关切。她总是这样,关心的话,非得拧着劲儿说出来,好像不这样,就显不出当娘的威严。

“不费钱。”我说,脱下棉袄挂好,“刚在外头,听见你们说……建国要读高中?”

母亲眼神闪了闪,瞥了父亲一眼。父亲低下头,装烟袋。

“是。”母亲转过身,继续往锅里添水,背对着我,“建国明年夏天就初中毕业了。成绩不错,班主任说了,考县高中没问题。”

“那是好事。”我说,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坐下,伸手烤火。柴火是湿的,燃得不旺,冒着浓烟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
“好事是好事,就是……”母亲叹了口气,这回是真的叹气,“花钱啊。学费倒是不多,但住宿费、伙食费、书本费,杂七杂八加起来,一年少说也得百来块。家里现在……你也知道。”

我知道。生产队散了,父亲没了会计的工分,家里收入一下子少了一大截。虽然分了地,但那是明年开春以后的事。眼下,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。

“实在不行,我去镇上看看,有没有零工可做。”父亲忽然开口,声音闷闷的,“听说建筑队招临时工,一天能挣块把钱。”

“你那身子骨,能扛得动水泥?”母亲回头瞪了他一眼,“别钱没挣着,再把老命搭进去。”

父亲不说话了,只是“吧嗒吧嗒”地抽起了烟。烟雾升起来,混着灶膛里的柴烟,在低矮的堂屋里弥漫,呛得人直咳嗽。

锅里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。母亲往锅里下玉米碴子,又抓了把晒干的红薯条扔进去。午饭就是这了,稀粥配咸菜。

最新小说: 霉运提款机:气运之子求诅咒 废物才需要重生,我重生干嘛 逐我出林家?我成了都市大宗师 绿茵从米兰开始 天幕从网文降临开始 国足我的进球VAR算不出 神豪返利系统:越花钱越无敌 全球探险寻宝:寻找灭绝生物 八千里路云和月:抗命就变强! 重生之成为豪门公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