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姐知道这事吗?”我问,拿起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。
“她?”母亲哼了一声,“她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,知道了又能咋样?不拖后腿就谢天谢地了。”
话里话外,都是嫌弃。可我知道,母亲心里是疼三姐的。只是那份疼,被现实磨成了粗糙的砂纸,每次触碰,都带着刺人的疼。
“那小杰呢?”小杰是小弟,才十岁,在村小读书。
“小杰还小,以后再说。”母亲搅着锅里的粥,头也不回,“先紧着建国。他是长子,担子重。”
长子。又是这两个字。像一道符咒,贴在弟弟身上,也贴在这个家的未来上。所有的资源,所有的期望,都往这两个字上倾斜。而其他的孩子,就像田埂边的杂草,自生自灭,能长成啥样,全看自己的造化。
粥煮好了,盛到粗陶碗里,黄澄澄的,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花纹。咸菜是秋天腌的萝卜干,黑乎乎的一碟,齁咸。一家人围着桌子,默默地吃。
父亲吃得很快,稀里呼噜,一碗粥转眼就见了底。母亲吃得慢,一口粥在嘴里嚼半天,眼睛却不时瞟向门外,像是在等什么。
“建国呢?”我问。放假了,他该在家。
“去同学家借复习资料了。”母亲说,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,“这孩子,知道用功。”
正说着,院门“哐当”一声响,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。门帘一挑,一个半大小子冲进来,带着一股子寒气。正是大弟弟建国。
他长高了不少,几乎赶上父亲了。穿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手腕。脸冻得通红,鼻尖上挂着清鼻涕,但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黑石子。
“娘!我借到了!”他举着手里几本卷了边的旧书,兴奋地喊,“数学复习题,还有一本作文选!”
“借到了就好,快洗手吃饭。”母亲脸上立刻绽开笑,那笑是真心的,从眼底溢出来,暖融融的,跟刚才对我的态度判若两人。
建国洗了手,在桌边坐下。母亲立刻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根红薯条夹到他碗里:“多吃点,补脑。”
“娘,你自己吃。”建国要把红薯条夹回去。
“我不爱吃,甜的腻人。”母亲挡开他的筷子,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到他碗里,“快吃,吃完好看书。”
建国不再推辞,埋头吃起来。他吃得很香,腮帮子鼓起来,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。母亲就在旁边看着,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蜜糖,时不时伸手帮他捋捋翘起来的头发。
我看着这一幕,心里像打翻了调料铺子,酸甜苦辣咸,全混在一起,分不清滋味。
曾几何时,我也这样努力过。想读书,想认字,想跳出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。可当我鼓起勇气提出想读初中时,母亲是怎么说的?
“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啥?认得自己名字就行了,早晚是别人家的人。”
父亲呢?蹲在门槛上抽烟,连眼皮都没抬:“家里哪有钱供你?弟弟还要上学呢。”
那时候,我才多大?十二?十三?比现在的建国还小。可我的渴望,我的努力,在他们眼里,就像田埂上的一株野草,不值一提,甚至碍眼。
如今,同样的事情,发生在弟弟身上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砸锅卖铁也要供,改变命运的机会,光宗耀祖的希望……
只因为,他是儿子。
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我低下头,用力扒着碗里的粥。粥很烫,烫得舌尖发麻,但我感觉不到,只觉得心里那口冷气,顺着食管一直往下沉,沉到胃里,结成冰疙瘩。
吃完饭,建国真的抱着那几本旧书,坐到里屋的炕桌上看起来。母亲收拾碗筷,动作轻手轻脚,生怕打扰了他。父亲蹲在门槛上,继续抽烟,烟雾缭绕里,他的脸显得格外模糊。
我帮着母亲刷碗。热水刺骨,冻得手指通红。
“婵音,”母亲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……手里有没有点闲钱?”
我心里一紧,没抬头:“娘要用?”
“不是我要用。”母亲顿了顿,“是建国……眼看要考高中了,得买点像样的复习资料,还得置办身新衣裳。去县里考试,不能穿得太寒酸,让人笑话。”
我没说话,手里的碗洗得哗哗响。
“也不用多,”母亲继续说,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三五十块就行。算娘借你的,等年底卖了猪,就还你。”
三五十块。在侯仁君给我的手绢包里,正好是这个数。那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,是让我给爹娘买年货的。
可如今,母亲要拿去,给弟弟买复习资料,置办新衣裳。
我该给吗?给,心里憋屈。不给,母亲会怎么想?会说女儿嫁出去就忘了娘家,会说我不顾兄弟前程。
“我……回去看看。”我说,声音干巴巴的,“手头也不宽裕,得跟仁君商量。”
“商量啥?”母亲的声音立刻尖锐起来,“你是他媳妇,这点主还做不了?三五十块,又不是三百五百!再说,这是给你亲弟弟用,是正事!”
正事。给儿子读书是正事,给女儿……算什么?
我把洗好的碗摞起来,擦干手,转身看着母亲。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,显得有些急切,有些……陌生。
“娘,”我开口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,“当年我想读书的时候,您也说家里没钱。”
母亲愣住了。脸上的急切僵在那里,像糊了一层突然干掉的糨糊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眼神闪躲着,不敢看我。
堂屋里静得可怕。只有里屋传来建国翻书的哗啦声,还有父亲在门槛上咳嗽的声音。
“那……那不一样。”母亲终于挤出几个字,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是女孩子……”
“女孩子就不配读书?”我问,语气还是平的,但心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喉咙,“女孩子读再多书,也是别人家的人,是吧?”
“你……”母亲的脸涨红了,一半是气,一半是……难堪?羞愧?我说不清。她猛地转过身,背对着我,“不给就不给,说这些陈年旧事干啥!我就知道,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,指望不上!”
她说着,用力地擦着灶台,抹布在粗糙的台面上摩擦,发出刺耳的“刺啦”声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背影,忽然觉得累,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
陈年旧事?对她而言,是旧事。可对我,是刻在骨头里的伤疤,一碰,就往外渗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