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再说什么,转身进了里屋。建国正趴在炕桌上,皱着眉头做一道数学题。铅笔头秃了,他用小刀削,木屑簌簌地落。灯光昏暗,他凑得很近,鼻尖几乎贴在纸上。
我站在门口,看了他一会儿。他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,对未来的艰难一无所知,只知道努力,想抓住那根可能改变命运的稻草。他有错吗?没有。错的是这个世道,是这深入骨髓的、重男轻女的偏见。
我从贴身衣袋里掏出那个手绢包,打开,数出三十块钱。崭新的票子,带着侯仁君的体温,也带着我省吃俭用的算计。我走过去,把钱放在炕桌上。
建国抬起头,茫然地看着我:“姐?”
“拿着。”我说,声音有些哑,“买点复习资料,买身新衣裳。好好考。”
他看看钱,又看看我,眼睛忽然红了。“姐,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我打断他,拍拍他的肩膀,“好好读书,读出个样子来。”
说完,我转身出了里屋。母亲还站在灶台边,背对着我,肩膀微微耸动。父亲不知何时站了起来,站在堂屋中央,看着我,眼神复杂,有愧疚,有无奈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悲哀?
我没再看他们,穿上棉袄,推门走了出去。
雪又下了起来,细密的雪粒子,打在脸上,针扎似的疼。我推着自行车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。院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“哐当”声。
雪地里,只有我一个人的脚印,歪歪扭扭的,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远处。
骑上车,车轮碾过积雪,咯吱咯吱响。风迎面吹来,裹着雪花,往领口里钻。我用力蹬着车,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,热辣辣的,流到嘴边,就冻成了冰碴子。
三十块钱,买断了什么?是兄弟的情分,还是……对这个家最后的一点期待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从今往后,我能靠的,只有自己。就像这风雪中的路,再难,也得自己走下去。
回到侯家时,天已经擦黑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堂屋里亮着灯。我停好车,跺了跺脚上的雪,刚要推门,就听见里头传来婆婆的声音。
“……又是回娘家?嫁过来才几天,三天两头往回跑。不知道的,还以为娘家多稀罕她呢。”
我没动,站在门外,听着。
侯仁君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不耐烦:“娘,你说这些干啥。她爹娘年纪大了,回去看看怎么了?”
“看看?怕是贴补去了罢?”婆婆的声音尖起来,“我早看出来了,她就是个顾娘家的!手里有点钱,就惦记着往娘家搂!也不想想,现在谁是她的家!”
“行了!”侯仁君低吼一声,“我的钱,我爱给谁给谁!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然后,是婆婆带着哭腔的声音:“好啊,你现在翅膀硬了,娶了媳妇忘了娘!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,就落得这个下场……”
接着是抽泣声,絮叨声,像一出唱烂了的苦情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