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孙婵音拿出侯仁君给的三十块钱,默默支持了弟弟。这钱掏得憋屈,却也无奈。她再次清晰地看到,在这个家里,儿子和女儿的价值,从来就不在一个秤盘上。
夏天踩着蝉鸣的脊背溜走了。先是中午的日头不再那么毒辣,像熬过火候的糖稀,黏稠稠地挂在半空;接着是早晚的风里,掺进了丝丝缕缕的凉意,拂在脸上,像谁用浸了井水的毛巾轻轻擦过。然后某一天清晨起来,推开门,发现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边缘,悄悄染上了一抹若有若无的黄——秋天,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来了。
消息是晌午时分传来的。我正在灶房腌今年最后一茬韭菜花,韭菜花细碎,白中带绿,拌了盐和花椒,搓揉出辛辣的汁水,呛得人直打喷嚏。侯仁君从外面进来,手里捏着张对折的纸,脸上带着少见的、近乎兴奋的神情。
“你弟弟,”他把纸递过来,“考上了。”
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接过来。是一张录取通知书,巴掌大小,纸质粗糙,抬头印着“县第三中学”几个红字,下面用蓝墨水手写着“孙建国”的名字,还有“准予入学”之类的字眼。字迹工整,盖着个圆圆的、鲜红的公章。
心猛地跳了一下,又沉了下去。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像是看见别人家放鞭炮庆贺,自己站在远处看热闹,那热闹是别人的,与自己无关,却又被那声响震得耳膜嗡嗡响。
“第三中学……是高中吧?”侯仁君凑过来看,他不识字,但认得那个“中”字。
“是高中。”我说,把通知书折好,递还给他,“普通高中。”
“高中就行!管他普通不普通,能考上就是本事!”侯仁君咧嘴笑,好像考上的是他亲弟弟似的——哦,不对,现在也算他半个弟弟了。“这下你爹娘可高兴坏了。”
能不高兴吗?我在心里说。砸锅卖铁供出来的,能不高兴吗?
果然,下午回娘家,还没进院门,就听见母亲那高亢的、带着颤音的笑声,像一只终于下出蛋的老母鸡,咯咯咯地停不下来。
院子里已经聚了好几个人。隔壁的王婶,前院的李奶奶,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走动的远房亲戚,都来了。母亲站在人群中央,穿着那件只有年节才舍得穿的藏蓝涤卡外套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红光满面,嘴角的笑纹深得像刀刻的,怎么也收不回去。
“……可不是嘛!我家建国,打小就聪明!老师都夸,是块读书的料!”她手里挥舞着那张录取通知书,像挥舞着一面胜利的旗帜,“瞧瞧,县里的高中!多少人想考还考不上呢!”
“哎哟,了不得!了不得!”王婶拍着大腿,“孙家要出状元了!老姐姐,你以后就等着享福罢!”
“享福不敢说,孩子有出息,我们做爹娘的,脸上有光!”母亲说着,眼眶竟然有些湿润,她用手背抹了抹,“这孩子,争气!”
父亲蹲在堂屋门槛上,手里拿着旱烟袋,却没抽,只是笑眯眯地看着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,像被熨斗烫平了的旧衣裳。见我来,他点点头:“婵音回来了?快,屋里坐。”
我进了堂屋。屋里也变了样。那张掉漆的方桌被擦得锃亮,上面摆着瓜子、花生,还有一小碟平时舍不得买的硬糖。弟弟建国坐在桌旁,穿着件半新的白汗衫,脸洗得干干净净,头发也梳得整齐,规规矩矩地坐着,接受着众人的夸奖和审视。他有些局促,手脚不知往哪儿放,但眼睛里亮晶晶的,闪着光,那是少年人特有的、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光。
“姐。”他看见我,站起来。
“坐。”我按住他肩膀,在他旁边坐下,“考上就好。”
“嗯。”他用力点头,脸微微泛红,“姐,谢谢你……那三十块钱,我买资料了,很有用。”
“有用就好。”我说,心里那点憋闷,因为这句话,稍微散开些。至少,我的钱,用在了实处。
母亲跟着进来,手里还捏着那张通知书,挨着我坐下,压低了声音,却掩不住兴奋:“婵音,你看,我说啥来着?建国就是有出息!这高中一上,将来考大学,吃商品粮,当干部!咱们老孙家,祖坟冒青烟了!”
她说得眉飞色舞,仿佛已经看见弟弟穿着干部服,坐着小汽车回乡探亲的场景。那场景太美好,美好得让她忽略了现实的艰难——学费、生活费、未来的种种开销,都像一座座山,压在这个刚刚失去固定收入的家庭头上。
但此刻,没人去想那些。喜悦像一坛刚启封的陈酒,香气扑鼻,醉得人忘乎所以。
晚饭是特意准备的。母亲杀了那只养了半年的芦花公鸡,炖了满满一海碗,金黄的油花飘在汤面上,香气四溢。又割了巴掌大一块五花肉,红烧了,酱汁浓稠,肉块颤巍巍的,筷子一夹就烂。炒鸡蛋,韭菜花,凉拌黄瓜,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,虽比不上大户人家的宴席,但在我们家,已是难得的丰盛。
亲戚邻居都被留下吃饭。桌子坐不下,就端了碗蹲在院子里吃。大家说着吉祥话,夸建国聪明,夸父母教子有方。父亲破例倒了半碗散装白酒,小口小口地抿着,脸渐渐红起来,话也多了。
“这孩子,像我。”他眯着眼,看着建国,“我当年,也读过几天私塾,要不是……唉,不提了。建国,好好读,给咱老孙家争口气!”
“爹,你放心。”建国站起来,端着碗白开水,学着大人的样子,“我一定好好读,考大学,让你和娘过上好日子!”
“好!好!”父亲连连点头,眼圈又红了。
母亲不停地给建国夹菜,鸡腿,肉块,鸡蛋,堆得碗里冒尖。“多吃,补脑。去了县里,就吃不上家里的饭了。”
建国埋头吃着,吃得满脸是汗。母亲就在旁边看着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我坐在桌角,默默地吃着饭。鸡肉很香,肉很烂,但我嚼在嘴里,却像嚼着一把沙子,硌得喉咙疼。眼前这热闹的、温馨的、充满希望的一幕,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另一个被遗忘的、灰暗的角落。
我想起了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夏末秋初的傍晚。我拿着小学毕业的成绩单回家,全校第三名。那纸薄薄的,被我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。我鼓足了勇气,对正在灶台边忙碌的母亲说:“娘,我想……读初中。”
母亲头也没回:“读初中?读那干啥?认得几个字就行了,女孩子家,早晚是别人的人。”
“可是……我想读。”我小声说,把成绩单递过去,“老师说我成绩好,不读可惜了。”
母亲终于转过身,接过成绩单,瞟了一眼,随手扔在灶台上。油污很快洇了上去,把那些红笔写的分数染得模糊不清。
“成绩好有啥用?”她声音硬邦邦的,“家里哪有钱供你?你弟弟还要上学呢。女孩子,学点针线,学做饭,将来找个好婆家,才是正经。”
我站在那里,看着灶台上那张渐渐被油污吞噬的成绩单,心里有什么东西,一点点地凉下去,碎掉了。
后来,我又试过一次。听说镇上卫生所要招个打杂的,管吃住,还能跟着医生学点东西。我偷偷跑去应聘,排了半天的队,好不容易轮到我,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抬眼看了看我,问:“谁介绍来的?”
我摇头:“没人介绍,我自己来的。”
他笑了,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:“自己来的?我们这儿不缺人,回去吧。”
我还不死心:“我能干活,什么都能干……”
“你能干啥?”他打断我,“识字吗?会写病历吗?会打针吗?啥都不会,来凑什么热闹?下一个!”
我像条被赶出来的狗,灰溜溜地走了。回到家,我跟父亲提起这事,想让他托人说说情——他在村里当了这么多年会计,总该认识几个人。
父亲正在算账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。听我说完,他头都没抬,只说了句:“痴心妄想。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。”
痴心妄想。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