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个字,像十根冰锥,把我心里最后那点火苗,彻底扎灭了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提过读书的事。认命了,像村里其他女孩子一样,割猪草,喂猪,做饭,洗衣,等着到了年纪,被嫁出去,换一笔彩礼,然后重复母亲、祖母、曾祖母走过的路。
我以为我忘了。可今天,看着弟弟穿着新衣,背着新书包,被全家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,听着那些殷切的叮嘱、美好的期许,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记忆,像沉在水底的枯木,忽然被洪水冲了出来,湿淋淋地,横亘在眼前。
同样的父母。同样的渴望。截然不同的命运。
只因为,我是女儿。
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我放下筷子,站起身。
“怎么了?”母亲问。
“饱了。”我说,声音有点哑,“出去透透气。”
院子里,月色很好。银盘似的月亮挂在天上,清辉洒下来,给屋檐、柴垛、枣树都镀上了一层冷冷的银边。秋虫在墙角唧唧地叫着,声音细细的,带着一股子凄清的凉意。
我靠在枣树上,仰头看着月亮。月光太亮,刺得眼睛发酸。
堂屋里的喧闹声隐约传来,笑声,劝酒声,夸赞声,混在一起,暖烘烘的,像另一个世界。而我站在这清冷的月光下,像个误入的旁观者,格格不入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我回头,是父亲。他手里拿着烟袋,慢慢地走过来,在我旁边停下。
“月亮真亮。”他说,没头没尾的。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抽了口烟。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,又散开。
“婵音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迟疑,“你……别怪你娘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她也是没办法。”父亲叹了口气,“那时候,家里实在太难了。你爷爷刚走,你两个姐姐又……唉,实在是供不起。再说,女孩子,读再多书,终究……”
终究是别人家的人。这话他没说出来,但我懂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,“我没怪她。”
是真的没怪吗?也许吧。怪有什么用?能改变过去吗?能让我重新坐在教室里吗?不能。所以,不如不怪。把那份不甘、委屈、愤懑,统统咽下去,嚼碎了,吞进肚子里,变成骨头里的钙,支撑着自己,在这艰难世道里,继续走下去。
父亲又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递过来。
是一支钢笔。黑色的笔杆,银色的笔帽,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。虽然旧了,但看得出是支好笔。
“这个……给你。”他说,“我当年当会计时用的,上海产的‘英雄’牌。好久不用了,但还能写。你……留着罢。”
我接过笔。笔杆冰凉,沉甸甸的,握在手里,有种陌生的、坚实的触感。
“谢谢爹。”我说。
父亲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屋了。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,微微佝偻着,显得有些苍老。
我握着那支笔,站在月光下,站了很久。堂屋里的喧闹渐渐低了,亲戚邻居陆续散去。母亲送客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,带着醉意的、满足的笑。
终于,人都走了。院子里恢复了寂静。母亲开始收拾碗筷,叮叮当当的。建国在屋里看书,灯光从窗户透出来,昏黄的一小片。
我走进堂屋,帮着母亲收拾。她喝了不少,脸通红,动作有些踉跄,但精神极好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“婵音,”她忽然拉住我,眼睛亮晶晶的,“你说,建国将来,能考上大学吧?”
“能。”我说,把碗摞起来。
“一定能!”她用力点头,“这孩子,像他爹,聪明!不像你三姐,唉……命不好。也不像你,太要强。女孩子,要强了吃亏。你看你,嫁到侯家,还得自己养兔子,多累。建国就不一样了,他是男人,读了书,有出息,将来……”
她絮絮地说着,沉浸在美好的幻想里,全然没注意到,她口中“要强”、“吃亏”的女儿,正站在她面前,默默地洗着满池的油腻碗筷。
我没接话。有些话,说了也没用。有些鸿沟,生来就存在,不是靠努力就能填平的。
第二天,父亲去了镇上,回来时背着一个崭新的军绿色书包,还有一套文具——钢笔、铅笔、橡皮、尺子,都用纸盒装着。又拿出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,料子挺括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,是时兴的“的确良”。
“试试。”父亲把衬衫递给建国,脸上带着难得的、近乎慈爱的笑。
建国接过,小心翼翼地展开,套在身上。衬衫有些大,袖子长了一截,但他舍不得脱,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破镜子左照右照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“正好。”父亲帮他捋了捋领子,“精神!像个读书人!”
母亲围着他转了一圈,眼眶又红了:“我儿子,真俊!去了县里,可不能给咱老孙家丢人!”
“娘,你放心。”建国挺直了腰板,那件过于宽大的白衬衫穿在他瘦削的身上,像一面招展的旗帜,上面写满了全家人的希望。
我看着这一幕,心里那根刺,又往里深了一寸。
曾几何时,我也渴望过一件新衣裳。不是过年时姐姐穿剩下的,不是母亲用旧被面改的,而是真正属于自己的、崭新的衣裳。我养兔子,编筐,攒了很久的钱,终于够买一件的确良衬衫了。可当我兴冲冲地告诉母亲时,她却说:“买那干啥?浪费钱!有那钱,不如给你弟弟买双鞋。”
最后,那钱还是给了弟弟。而我,继续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,像田埂边一株不起眼的狗尾巴草。
如今,弟弟不但有新衣,还有新书包,新文具,全家人的期盼。而我,只有父亲给的一支旧钢笔,和心里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。